“那你就带回去,供起来。”我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清酒。

    果然比昨夜的烈酒好入喉多了。

    “师父,你吃。”华火夹了一块水晶红枣到我跟前。

    说实话,我不大喜欢凡间食物,但既然他夹了,也算有心。

    “谢了。”我凑过去,含下枣子。

    这一吃,就酿下了不小的祸,我被华火给算计上了。

    他干脆不再吃东西,专门盯着我,一看我放下酒杯,就定然用筷子夹着东西凑到我跟前来。

    一会儿是枣子,一会儿是糕点,一会儿又是肉脯,他这是当我的嘴是无底洞了。

    万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吃了这么多凡间俗物。

    “来,师父。”他一边夹,一边嘴角逗留着笑。

    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怎么怀好意的笑。

    我看着眼前的豆干,实在是吃不下了,伸出手,把筷子从他的手里夺过来。

    我还没有举动,华火自己先把嘴张开了,自觉得让人诧异。

    “你还真是…”我酝酿了许久,没找到一个称得上他词汇,只能把豆干扔到他的嘴里。

    他撑着下巴,眼神明亮,像极了等待投喂的猫崽。

    “你是不是没手?”我皱起眉头,惊叹于他的厚颜无耻。

    “没有。”他动了动手指,睁眼说瞎话。“水果。”

    我挑了一昧用来装饰盘子的草莓,还是带着梗的那种,直接扔到他的嘴中。

    他也不看,直接带着梗给吃掉了,颇为疑惑地扬了扬眉毛。“这草莓怎么有股草味啊,一点儿都不文雅。”

    “你就文雅了。”我夹起一块牛肉,紧接着塞到他嘴里。

    “蹿味了,蹿味了。”他一边嚼,一边说,“水果后面不该吃肉,我要吃甜的。”

    “你要求还挺高。”我仔细跳了块辣炒肉,塞进去。

    他一副不能吃辣的样子,直接鼻头就红了。“莫狂澜,你这样就是在打击报复,你…谋杀亲夫。”

    “亲夫?你确定不是小匹夫?”我又夹起一块酸菜鱼,扔进小匹夫里的嘴里。

    他辣得额头都出汗了,就是非得让我喂下去。

    我开始思索,到底是看中了这小火花的哪一点。

    思忖了半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厢房的门被推开,“刺啦”一声,竹牌下的铃铛声开始摇曳。

    我把筷子上的提子递到华火的眼前,他看也没看,直接咬下去。

    “啪嗒!”一声,一个小瓷瓶掉落在地上。

    “师父,你们吃饭竟然不带我,好不厚道!”

    陆审言如同一阵旋风般冲进厢房里,直指桌上的肉。

    “瞧把你饿的,说你不是猪猡都没人信。”宦游看了一眼我递在华火面前的筷子,很快移开眼,坐到陆审言身旁。

    “师父午安。”

    惊物候一如既往得黑,也一如既往得恭敬。

    这么几个徒弟里,也就他还记得跟我问好,他文文雅雅地坐到宦游的身边,张大嘴看陆审言狼吞虎咽。

    “大师兄,吃慢些,没有人跟你抢的。”惊物候提醒道。

    只可惜陆审言只听到了‘抢’这一个字,吃得更快了,恨不得把盘子给吞下去。

    “进来啊。”我转向门口的三师姐。

    她被我这么一喊,胳膊颤了一下,弯下腰把地上的小瓷瓶给拾起来。

    她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绕过陆审言,坐到华火的右边,规规矩矩地埋下头,侧脸也盘旋上了晚霞。

    只可惜华火这个榆木脑袋,完全没有身为祸害根源的自知。“师父,饿。”

    他把下巴撑在桌子上,指了指盘子,再指了指我手上的筷子。

    我看他不是饿,是缺根筋。

    我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又不是半身不遂,自己夹。”

    他不情不愿地在嗓子里低低哼了一声,再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拿盘子里的牛肉撒气,用筷子直接再中间戳了两个孔,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大卸八块,可就是不吃。

    我霎那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把他给惯坏了。

    “公子…”三师姐在竹塌上挪动了挪动。“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菜。”

    华火想都没想。“我介意。”

    三师姐直接凝固在了竹塌上。

    过了好半晌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一句浑话。“我的意思是…我有手。”

    这句话虽然还是句狗屁,但好歹是句宽慰,三师姐的脸色逐渐好起来。“那要不然…我给你布酒。”

    “不必。”

    三师姐又凝固起来,他漫不经心又迟疑地瞥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不爱喝酒。”

    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得,我只觉得有趣。

    人间的心思,真是比那些千丝万缕勾连的机关还要玲珑,明明一句话便可以解决的问题,非得泡在水里,混着沉重的掩饰,才肯透露出心里的半分意思来。

    其实三师姐一句喜欢就可以。

    她这般委婉,华火这个傻子又怎么会懂。

    “你们原来在这儿啊,我说呢,这御膳楼怎么鬼气浓郁。”滕王摇着他的破扇子走进来,身后跟着百夫长。

    百夫长就算是来吃饭,还身穿重甲,害得门外守着的店小二说话声音都轻了,生怕冲撞了什么。

    滕王也不客气,掀开衣角,就做在了我身旁。

    百夫长没有坐下,而是依靠在墙边,浑然如同一个守候的侍卫。

    店小二给他拿凳子,他不言语,只是缓缓地摇头。

    “莫狂澜…”滕王摇着他手里的扇子,“你猜猜我和百夫长刚刚去哪儿了?”

    “九华山。”

    “不愧是九华山的山主。”他继而摇着扇子,“那你再猜猜我遇见谁了?”

    “你是来给我猜谜的?”我靠在床边,观看滕王不阴不阳的笑。

    他“唰”得把扇子合上,反转扇柄指向我。“我遇见林子里的好几个山精,正都在骂你呢。”

    “说来听听。”窗外的风吹得我神识清明。

    “他们啊…说你不知羞耻,当着他们的面儿,跟人厮混。”他说完这话,把扇柄指向华火,“华火公子,从前是我小看了你啊…”

    华火盯着他,一副要咬人的样子,我以为他在憋什么大招说出来反驳呢,结果一开口——

    “竹塌这么大,你能不能坐得离她远些?”他够长了手,把滕王推到一边去。“旁边不是有椅子么,你上那儿坐去。”

    滕王一头雾水地被赶鸭子上架。

    门外又走进来了暮悲花和含露,她们两个一进来,整个屋子就多了一股沉郁的花香,好闻得紧。

    和窗外吹来的暖风融为一体。

    店小二见来了这么多人,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尤其时看到暮悲花头上的红盖头时,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而后赶忙跑下去让厨子加菜。

    厢房挤挤攘攘都是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提前在吃除夕饭呢。

    含露坐到我身旁,举起小酒杯,凑向我。“莫狂澜,我敬你一杯。”

    她毕竟是长辈,我坐直身,举起自己的杯子,卖了她这个面子。

    “喝完这杯酒后,我们的恩怨就算解了。”含露说道。

    “解了。”我喝下酒水。

    暮悲花的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就差夏枯草了。”

    “是啊,就差他了。”含露说着,朝我转过来,“莫狂澜,你也算是好本事,十恶全让你给找齐了,回去你可以跟天帝交差了。”

    “哪里哪里。”我再喝了一杯,“还仰仗着各位让着我。”

    “我们要是有能力让着你,也不至于被你弄得如此狼狈。”含露笑道,“这九州第一恶的席位,你坐的不虚。”

    我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

    “对了。”她说道。“阵法已然布好了,等夏枯草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回世

    阵法布在九华山下。

    “跨越时和空的阵法,需要借助相通的事物。”含露说道,“现在有九华山,万年后也有九华山,我们便将阵法布在了九华山之下。”

    “夏枯草呢?”我环顾。“他是准备永远留在洛阳身上,不回去了么?”

    “他来了。”暮悲花说道。

    “你盖着布,是怎么看到的?”陆审言弯下腰,把手放在了暮悲花的跟前,摇了摇,“你这布料子不好吧…”

    林子里走来一个高瘦的身影,还没完全显出脸,熟悉的中药味就铺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