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华火注定要代替我坐上九州第一恶的位置,也该是他本人正正当当地坐上去,而不是被控制着、被逼无奈地坐上去。

    这才算是,我莫狂澜的徒弟。

    “莫狂澜,你不是这样的人,快回去吧,你本是妖邪,为何与妖邪为恶?”

    魔开始循循善诱。

    “原来魔也不过如此。”我冷笑道,“古书上都说魔来去自如,潇洒恣意,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听你这么说,好像还给自己下了个纸糊的牢。你还不如我几个愚钝的徒弟,他们都知道,做邪魔的,最讨厌的就是约束,我想杀就杀,想留就留,管他是佛是人,是妖是魔!”

    黑气果然如我料想那般开始颤抖起来。

    它怒了。

    它朝我扑过来,我也立刻扬起右手,玄带破势水而出,如同海藻一般,一层一层的地将我和它捆在一起,让它无处可逃,只能和我包裹在一起。

    我们两个变成了玄带裹成的蚕蛹,以极快的速度,从水面坠落往下。

    发带硕然被吹开,发丝被海水冲击散开,但上空里那些妖邪,全部以万钧一发之势往我冲来。

    在海水席卷之前,我想象了一下它们啃食我尸骨的模样,觉得十分荒唐。

    真是便宜了这群妖邪了,我这上好的修为,若是有机会,哪怕是传给陆审言也是极好的啊。

    或是宦游,或者是惊物候。

    他们那么傻,我闭起眼 开始担心往后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就只知道浑浑噩噩过日子,哪天被人在夜里杀了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们记不记得给我多烧些符纸。

    我的脑子里全然都是有的没的,还有黑气在耳边喧闹地嘶叫。

    喧喧闹闹,像是鸡叫。

    唯一遗憾而又害怕的就是,那群一向憎恶我的世人,知道我死后,会不会重新给我编排故事,把我传扬成史书上那些大慈大悲的人。

    给我编造一个死前大彻大悟,行善的名号。

    一想到有那么一层关系我是为他们而死的,我的内心又不适起来。

    这世间啊。

    我扬起手,水浪也一层一层的将我和黑气包裹起来,密不透风,形成一个球状。

    只要我抬起手指,这个水球就会连带着我和黑气一起炸裂开。

    那光景,肯定美极了。

    我眯起眼睛——

    “莫狂澜,你疯了!”

    我以为这句话是黑气对我说的,但抬起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层层海水,朝我游来,他的身后还吊着铁索,身后循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砰”的一声。

    一团烈火在海水中炸裂而开,将周围所有的妖邪卷入火舌之中,扑朔得从海水上沉落下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它们就像枯树叶一样,一片卷着一片,连带着全部被火烧成灰烬。

    他伸出手,水光摇曳,只有咫尺之远。

    火花在他身后炸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海浪。

    我明白,面对这次久违的重逢我该是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自己滚烫了起来。

    前功尽弃。

    我很想张开嘴对他说什么,但是声音就是被藏在了嗓子里,怎么拉扯都拉扯不出来。

    黑气在触摸到华火的气息之后,立刻从玄带里用力地挣扎出来,钻入他的身体之内。

    发出得意的叫声。

    我看着华火的眼睛越变越红,且额间的红莲也开始烧起来。

    正如书中所说,我和他终究生死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样一想,我的心又宁静起来。

    总被妖邪拆开来吃干净要好上几倍。

    我抬起眼,深沉地看向他。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那团黑气在华火的耳边不停的说道,比佛堂外的教唆犯还要急切。

    他慢慢收起手,眼中尽是茫然,身后腾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火。

    可就在这时,我抓住了他的手。

    温暖而久违的手。

    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眸依旧是那般明亮,我依旧能感觉到温暖。

    这种温暖是我活了万年,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

    我开始明白我当初苦苦寻觅的名字,可能不是所谓的名讳,而是九州内外,所有生灵皆有的那种依托。

    依托,可以让人傻到奋不顾身,抛弃自己所有的信仰去做一件让自己都会诧异的事情。

    比所谓的信仰还要迷人。

    甚至,可以成为信仰。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黑气化为一道长剑,火花攀附在剑身之上,自动飘到了华火的手上。

    血水从他的眼眶中慢慢留下,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在回忆。

    又像是在寻找,在探究。

    “小火花。”我慢慢地勾起唇角。

    其实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逼迫他什么。也不必惋惜什么。

    “我想你了。”

    我勾住他的脖子,不够一切的,揽住他。

    身后的水和火相互交融,发生剧烈的晃动,劈开一道天光来。

    水火相隔,我看到了,他身后的广袤天空。

    温柔而又坚定地烧着晚霞。

    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厌恶晚霞,但这次是我第一次觉得,——其实近黄昏也可以很美,其实近黄昏也可以很温柔。

    华火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我闭上了眼睛。

    一声尖啸从上往下而来,带着十足的威力,还不回头的猛劲。

    血一滴一滴的流下。

    嘶喊声也炸裂开来。

    “莫狂澜…”

    华火紧紧的抱着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的手上、脸上,连同胸膛上全都是血,黑气在插入他身体的那一刻,立刻化为了虚无。

    魔可能没想到他这么狠。

    狠起来连自己都可以下手。

    水和火在冰川之上炸出了一道高大的光,向天际飞去,也劈向不断往下坠落的冰川。

    身后的水退潮,他轻柔的叫着我的名讳,站起身把我抱在怀中,开始往岸上走。

    水交融着血,从他的头发上滴落,落入我的衣领中。

    “莫狂澜…”

    他身上不停的流着血,但他仿若没有痛觉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莫狂澜…”

    “我在。”我用手堵住他不断往外流的血,几乎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只记得跟着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

    “我在。”

    终于,他的眼睛也随着黑气的消失慢慢褪去赤红色,变成了原来的黑白分明,将我纳入眼底。

    他抱着我的手骨节发白,声音喑哑而颤抖,我能体会到他那种恐惧,还有眼中那种失而复得的茫然。

    “还好...”

    “还好...我没有杀了你。”

    ☆、压寨

    我一时分不清我们两个人到底是谁更狼狈些。

    他抱着我的时候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到了我的脸上,而后顺着我的侧脸流下去。

    仿佛为了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人,他揽在我肩上的手,恨不得都要将我的骨头给捏碎了。

    “我没有杀了你...我没有杀了你...”

    他到底是对着我说的,还是在反问自己,我也说不清。

    周围的冰川一点点地塌陷,被漫天袭来的狂澜所淹没,烟火又一个一个地熄灭,藏在深海之下的妖邪也疾速散去。

    他弯下腰,低头盯着我,缓缓张开嘴,我以为他下一句又要说什么“我没有杀了你”。

    他的眼神过于茫然了。

    我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用嘴堵住他的絮絮叨叨的茫然。

    透过温热的摩挲,我能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还有那种心有余悸的怔愣。

    这一刻我们的感觉是相通的。

    其实刚刚有那么一刹那,我也极度地害怕起来,我以为他会跟着心魔一起消逝在人间。

    但万幸,他还在。

    我甚至开始欣喜于他伤口中汩汩流出的血,这证明,他鲜活而真实地活着。

    我甚至开始感谢起黎来。

    黎的赤丹促使他成了魔,但也保住他免于弑魔之后的死亡。

    但真正感谢的应该是华火。

    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做到弑杀自己的心魔

    我回想了自己的一生,好像没有人,可以为了我做出这样的事,哪怕绞杀心魔也意味着他自己也可能会死。

    哪怕他才是这本书的主角,他完全可以活得无所畏惧,却偏偏选择入我身边这一方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