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炮隔着一道深邃不见底的壕沟,用那两只炯炯发亮的圆眼睛遥遥地盯住丹吉措,盯得丹吉措心发慌,手出汗。他心里着急,悄悄上前拉住大总管窄窄的中衣衣袖,安慰道:“你别紧张,没事的……”

    丹吉措一看见这所谓的决斗赌赛并不是两个人对枪,人肉靶子并不是大总管自己,心里稍微也就安稳了,就算打不中又怎样呢,总之不会伤到男人的。

    阿巴旺吉抬眼望向他,眼底没有一丝暖乎气儿。

    丹吉措鼓起勇气,低声说道:“唔,我信你的枪法,没问题的。”

    阿巴旺吉眼里闪过一丝阴晴不定的光,随口接道:“你当真信我的枪法?”

    “嗯。”丹吉措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马匪队伍里的伙计们玩儿起了攻心战。

    “喂,喂!磨蹭什么呐!还比不比啦?!”

    “就是的!这墨墨迹迹的,是不是手软脚软啦!”

    “不敢比就回家抱奶娃子去!”

    达娃气不过她阿乌被人编排,跳着脚大声嚷道:“你们急什么急!谁说我阿乌不敢比啦?!他的枪法是永宁坝子里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

    大总管家忠心耿耿的管事的站了出来,很是无畏地说:“阿匹,您没问题的,来打吧!”然后就要往木架子那边儿走。

    大总管冷冷地一哼:“你回来!”

    管家诧异地问:“怎么,阿匹?您不是说让我上去……”

    男人眼底闪烁出复杂的光芒。拿这管事的当靶子打,九枪全中是没问题,可是全中又能怎样?只能与秃三炮打成个平手……

    打成平手就等于输!

    大总管眼中深褐色硬岩石一般的目光钉在了丹吉措脸上,突然开口:“你上去。”

    丹吉措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你上去。”

    丹吉措被大总管的目光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弹不得:“你……说……什么……”

    大总管的口吻不容置疑:“你记住喽,上去以后别挣扎,别乱动!再难受也忍着别动弹!”

    总管府的两名家丁依照吩咐走上来,架起丹吉措的两条胳膊。

    丹吉措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动不了,身子绵软得像是栽进了棉花云垛里,猛然堕进一团混沌,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男人,是要拿他当靶子打?!

    人群中的顿珠和达娃齐齐发出惊呼:“啊?!这,可是,丹吉措……”

    丹吉措没有机会反驳和反抗,已经被几个人拖去了悬崖边。粗糙硬实的麻绳勒紧了他的脖颈,一道一道捆在他身上,绷得他喘不过气。身子开始发抖,每一阵抖动过后,绳索都更紧迫地埋进腰腹间的几块软肉里。

    他的身子突然悬空,背缚着的双手和双脚一齐被长绳扯起,吊在空中。身躯在众人交错密织的视线里缓缓上升,漫山伫立的人影在眸间化作一片密密麻麻、仰天巴望的小头颅。

    眼前一片眩晕,就只剩下一只巨大的黑洞,黑得看不见底。崖口上的几块碎石悄悄地滚落,随即消失得无声无息,听不到一点回声。

    崖边,两个提着枪杀红了眼的男人,静静地对视。

    那两把枪的主人,这会子心里琢磨的其实都是一件事,都很想调转枪口堵上对方的脑壳。但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乱葬崖赌赛,赌得是两家数年数十年间的恩怨,赌得是两个男人的脸面和尊严。

    就算是恨对方恨得牙根痒痒,也不能在这时候开枪毙人。而这场赌赛,也绝不能输!

    马匪帮里的炮头嚷道:“喂!俺说你们那边儿,怎么弄上去一个这么脸生的家伙?这吊上去的是哪个?”

    大总管麾下的管事的回敬道:“是我们阿匹府中的俾子,怎样?”

    “怎样?哼,赌赛历来有规矩的,吊上去的得是身边亲近的人,赌得才有诚信!你家总管大人吊上去个俾子算怎么回事啊,他算江湖哪一号啊,大家伙谁认识他是个鸟啊!你家大总管就算一枪打歪了,把这俾子的脑壳打爆了,也不会心疼吧?那还赌个什么意思!”

    马匪伙计们纷纷挥拳头抗议。

    阿巴旺吉几步缓缓地走近胡三炮,四目相对,视线胶着,突然高声说道:“老子吊上去的,就是身边很亲近、很亲近的人……你们大刀把子知道的。胡三炮,老子说得对不?”

    胡三炮满脸的得意和轻狂被一阵风卷走,狠狠地瞪着大总管,不答话。

    阿巴旺吉一字一顿地说:“你既然没话说,那老子可就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