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快满二十五年期了,届时,奶奶知会淮安,一切承租手续终止,房子重交回市房管局,此事就此翻篇。

    *

    她依稀还记得崇德巷那处的乌漆两开门,铜环上附着绿锈。

    轻轻洞开它:

    斑驳的雕梁上结着蛛丝网,红罗帐里有人在温声说着话,

    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抑或是风,罗帐涌起微微的浪。

    她那年十七岁,同她一齐读书上下学堂的宗亲平辈椿和,不知怎地向老太太提起亲来,说要聘椅桐。

    为这事,慕筠笙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事不了了之,不成想半个月后老太太作主,要把椅桐许给娘家一门亲。

    她换了金陵的衣裳,拿着二叔交给庆元办事的对牌钥匙。城里宵禁,她出不去了,罢了才溜回了这里。

    外面风雪按住了城,慕筠笙一身雀裘斗篷,雪染白了发,他出门办事才拢家,就听闻了这起子事。

    待嫁的姑娘逃出了家门。

    眼下,庆元和金陵都跪在明间里,等着二爷发落。

    “主子错了主意,就是身边人没尽到规劝的本分。庆元待会回去领板子,金陵……发卖了罢。”

    她一面哭,一面还不满慕筠笙徇私,何以你身边的人就罚得轻些,金陵为什么就要被卖掉?

    “那依姑娘来,二者都逐出去?”

    周椅桐跪下喊错。“二叔,是不是我回去依了老太太,您就可以不处置金陵和庆元。我嫁便是了,二叔允我带金陵走罢。”

    慕筠笙一身酒气,拂开了她的手,眉眼间不快得很,“姑娘还真是孩气脾性,一时好一时歹,怎又想通了?”

    周椅桐跪地迟迟不语。

    来时雪地滑,掼了一跤。衣裳脏了,巴掌根处也破了皮。

    慕筠笙要看,说时就伸手来拉。

    周椅桐骇地要缩,慕筠笙干脆一把拔她起身,指力全按在她的伤口疼上,

    “姑娘不想嫁。我知道。”

    “打这回去,圆圆就去回老太太,今后就跟着歧臣了,再不去别的地方。”慕筠笙如是嘱咐着,一并屏退了庆元和金陵。

    周椅桐眼泪还在脸上,着实被二叔的话吓得不轻。她想说什么,慕筠笙从交椅上站了起来,打横抱起她,酒气喷她一脸,他醉得厉害,“我把姑娘带到这么大,姑娘就一点不记挂我嘛?”

    好狠的心。

    慕筠笙说,他要看看。

    架子床红罗帐,崇德巷这处。十年前,她在这里给慕筠笙磕头的,她规规整整喊他二叔的。

    “圆圆……”他急急地唤她,一声叠一声。

    那声音变了调,像楼外凛冽的北风,卷着刃,一寸寸割开她的肌理、血肉、筋骨,直到心肠……

    梦里的痛,俱实在梁京身上,抑或她又梦魇了。

    从那份痛里,抽离清醒开来,她淋淋一身汗。

    久久将息了狼狈与痛楚,梁京清楚听到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进来一条提示,此刻凌晨两点半。

    章郁云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梁京盯着他的头像,瞬间像失语般地精神瘫痪。

    手机握在手心里,都潮湿出汗,她良久打出一行字,像是寻常问,又像是求他解梦:

    您是本人嘛?

    *

    章郁云这头,他晚上九点飞机才落地,好巧不巧摊上了秦晋在家请客户。躲不开逃不过的一顿酒,

    散席后又去消遣。

    章郁云精神逃离得很,没玩几把,就躲出来抽烟了。

    工作这只手机,回来后一直没关飞行模式。

    才恢复通讯,邮件推送短信一个劲地往外弹。

    他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下,一一查复,手里的烟灰全被风吹散在一片玫瑰地里。

    微信好友栏里有一条申请,叫他好意外,

    来自梁家二小姐。

    他歪坐在阑干边,四下阒静。最后,眉一皱,指一点,回应了她的好友。

    不多时,那不灵光的小孩,语出惊人地问他:

    是本人嘛?

    不然咧?当是代挂qq的年代啊。

    他顿时精神集中起来,也有意调侃她,语音回复她:听听看,是不是?

    那头也是个夜猫子,这个点还没睡。

    很快就回来文字:

    谢谢您。我是说,我的车位。

    章郁云笑纳她的谢。他应得的。

    才想怎么回她这一句的时候,秦晋出来找他了,怪他躲外面呢。

    这一打岔,再回包厢里,巡酒一圈,章郁云重新捞手机看的时候,对方只不咸不淡一句:

    我就是想说这些。没事了,您、晚安。

    晚安个鸟。他比白天还要忙。

    她的微信号是:lj970701

    朋友圈也是只三天可见,最新一个动态是昨天,晨起的早饭照片。他这头还能看到梁淮安的点赞。

    章郁云喝得五迷三道之间,不禁喟叹:脑袋清爽还好,不清爽的话,梁家那老的一没,这小的日子不好过呀。

    末了,他给她备注姓名:

    〇〇

    第四章、滚滚红尘(4)

    晏云说好几回找大哥有事了,章郁云都让他在电话里说,对方一言不合就撂电话。

    这日下午三点,章郁云忙在文山会海里。

    例会上,设计总工岩井是个日本人,他的二十四小时翻译今儿个请假了。老头在中国都待十来年了,恁是讲不好中文。

    和项目的几个负责人争执起来,那大阪口音的英语,真是笑惨了章郁云。

    他坐在上位上,一脸吃瓜自觉地玩手机。两队人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出来作和事佬,一口中听的伦敦腔,安抚臣子心,各司其职罢了,朝事不朝人,互相理解理解啊……

    方秘书在边上忍俊不禁,不一会儿,又告诉老板:小章先生在你办公室等你。

    方秘书口中的“小章先生”是章晏云。

    他是个奔赴在热血一线的“刀锋战士”,平旭总部大楼也轻易不会来。最后章郁云从会上溜号出来,刚回办公室,看见晏云双腿打叉地搁在他的桌案上,人也躺在他的办公椅上,在假寐。

    闻得他的脚步了,椅上的人大喇喇地侧首过来,撤回长腿,慢腾腾从椅子上起身,还位给兄长,“讲真,让我没日没夜地在这样的环境里忙,我能无聊死。”

    这话章郁云绝对认可,有人天生为某一个职业而生,他极为信奉这种天赋论。

    他关照方秘书给晏云换茶,自顾自地点烟,“我想,你不至于来试试我的座椅软硬度的。”

    晏云不抽烟。可是兄弟俩从不避讳二手烟。

    “哥,你多久没去爸爸那边了?”

    章郁云唇际衔烟,右手食指揉揉了发涨的太阳穴,不动声色地吞吐一口,继而把手里的防风火机丢到桌案上,“怎么,他不好?”

    章晏云苦笑一声,“说真的,难怪外面传得那么难听。章仲英的孙子是儿子,儿子是孙子。”

    “大哥,你太凉薄了。”

    “对父亲。”

    章晏云说着扔下一个映着市立人民医院logo的体检资料袋,父亲体检报告很不理想。

    “他左心房……”

    “够了。你不必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拣重点说,是治还是养?”章郁云坐在烟雾之后,似乎还嫌不够浓重,他三两口抽完一根烟,烟灰狼藉洒了自己一身。

    “治的话,你作为长子出面家属签字;养的话,你出钱?是这样嘛?”

    “不然呢?”章郁云冷笑反问弟弟。

    “人说商人重利轻义……”

    “老二,我有必要提醒你,你爷爷是商人,你父亲是商人,你和你母亲全是这些个商人养活的。”

    “他再不济是你父亲!”章晏云冲案前人捶桌子,“章郁云,我可怜你!你以为爷爷多宝贝你多热爱你,你不过是他枚棋子罢了,学着他的步子走路的一个没血没肉的棋子玩意!”

    案前人全然不恼。他歪坐着,打量自己这个容颜俊秀的异母弟弟,“他是我父亲呀,我没不承认。那么,你去问问他,我是他儿子嘛?这些年他替我谋划过多少,我和他已经不睦到白纸黑字都没我的份了。试问一个亲娘老子,心都歪到这个地步了,我还去他妈舔什么狗屁玩意……”

    “如果你是要爸那些股份,我可以全都给你!”

    章郁云闻言,笑开了花,眼角里吊捎着无尽的蔑视与嘲讽,“晏云,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尽说些天真无邪的话。我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