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此跪拜叩奉的,皆是求得举家阖目,夫妻白头同心。

    *

    白头同心。

    章郁云几乎是反复咬着这四个字的音,朝和合二仙画像前的那二人走去。

    梁京那头才想侧脸过来和沈阅川说什么的时候,被迎面过来的人吓了一跳,她根本没来得及说什么,章郁云伸手过来拉她,“是不是我不联系你,你就永远不会想着联系我,嗯?圆圆。”

    梁京着实被章郁云骇到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她是怦然心乱,偏章郁云不满意她关键时候不说话。

    “这是第几次了?”他才不管她身边那人是谁,只问她,这是第几次让他捉到现场了。

    “不是,我陪奶奶来的……”

    章郁云压根不等她把话说完,拽着她就走。沈阅川不快章郁云的态度,他要来打散章的手,规劝的口吻:无论如何,请你等圆圆把话说完。

    “沈医生和我照面的几回都像是在跟我置气,何苦来呢,还是说,她的前世爱人是你?”章郁云彻底光头,他敬告沈阅川,我和圆圆的事你少插嘴,她喜不喜欢,她自会自己告诉我。

    不必你来做这个公道人,真是个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

    章郁云一路拽梁京下山去,饶是她口口声声喊着:

    “奶奶还在山上听讲经。”

    “是真的,章郁云,我是陪奶奶来的。三哥想跟我道歉才来……”

    “你闭嘴!”

    石阶那么多,一级级地,梁京被章郁云拽着一路向下,剧烈地失重感,某一级台阶落空了,她险些跪下去。

    章郁云急急捞住她。

    二人这才站定下来,梁京起伏不定地喘着气,出口的话还是刚才那些,“今天月半呀,奶奶来听讲经的。”

    “至于……章先生不是说你要料理好手边的事,再来找我算账的吗?”

    “然后呢?”章郁云冷漠问她。

    “我在等你。”梁京据实说。

    她被他牵扯跑地一脑门子汗,章郁云随手替她揩揩。

    “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算算罢。”

    梁京仰首看他,听章郁云说,“我们一起搬去崇德巷那里吧,你不是在那梦魇的吗?”

    “你不是说,我是叫你生梦的人吗?”

    “我陪你去,以一抵一。梁京,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绝对可以帮你赶走野男人。

    “章先生……”梁京怪他说话不中听。

    章郁云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处,微微施力,“我说那个人,你不肯?”

    “……”

    “你是白天喝醉了吗?”全是疯话,梁京全懵了。

    “圆圆,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梁京闻言,瞬间沉默去,许久,认真开口和他说抱歉。

    “之前说你母亲的名字也是沅沅,是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都是你在骗我。”

    章郁云的话,叫梁京心上着实一恸。他穿着素服,雨后的晴天,很热,他脸上都出汗了。梁京从包里找纸巾给他擦,他不接,她干脆替他擦。

    因为梁京心目中的章郁云,从不会和狼狈沾边,她也舍不得见他这样。

    章郁云再问她:“要一起住吗?”

    “那里快要被收回了。”梁京不置可否,只是温和提醒他,过去的就让他(她)过去罢。

    “我叫淮安帮我接着续。”

    “章先生的意思是要赁下崇德巷那里?”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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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两注,皆出自《红楼梦》,引用一下,注明出处。

    第十三章、藤本月季(1)

    傅安安多年前诋毁章郁云母亲的一句话,没成想,眼下成了冲破他心结的谶语。

    活人不必和死人置什么气。

    山腰上一阵热风拂过,吹开了梁京鬓边的湿发。

    章郁云还捏着她的后颈,她喊疼,怪罪他,没人捏着人颈脖子说话的。

    章郁云慢悠悠瞥她一眼,“猫喜欢。”

    “什么?”

    “说你笨。”

    笨姑娘非但没吃透他话里的轻佻,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和章郁云认真说起刚才寺里的状况。

    她是陪奶奶来敬香、用素斋顺便听经的。

    沈阅川给她打电话,说想见圆圆一面。事出几天了,圆圆没去怪罪他,他反倒愈发地自责起来。

    本意他也只想希望姑奶奶知晓此事,知晓圆圆一意孤行地在和章郁云来往的事。

    他无任何伤害的意图,更没想到圆圆出了那样的视频风波。

    即便不因为他,沈阅川也觉得给了她二次伤害。

    他想跟圆圆道歉,道歉他一时的意气。

    更无颜见圆圆,因为这意气太背离他的性格了,他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和合二仙面前,梁京才想告诉他,我知道,我知道三哥为什么会负疚、难过,但我不能回应你什么……

    下一秒章郁云就出现了。

    出现得那么唐突,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不快、阴郁。

    她拜和合二仙时,意念里还波及他……

    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和合二仙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拜的。”章某人提醒她。

    “我知道。”梁京微微努努嘴,她认真告诉章郁云,我是自己在拜。

    “……”

    梁京再问章郁云,“你母亲的灵位安在这里?”

    “是长明灯。”

    “哦。”她乖顺又小心翼翼地应着他的话,章郁云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她难以消受的时候,就选择避开,再岔别的话题。

    她说她还是要回寺里去,她要接奶奶和陈妈下山。

    以及,她也想认真和三哥说完她没来得及说的话。

    “无论章先生介意与否,我还是很感激三哥陪了我这些年,他确实陪我熬过好些个难熬的时光,尽管我不能回应与他一样的心情,可我依旧感激他。”

    梁京说,过去的一切她不能当没有发生过,章先生可以误会吃味,可是她不能不同过去的自己有所交待。

    这是她这段时间学会的心得。

    “没有我,你会接受沈吗?”章郁云其实很好奇这一点。

    “佛门之地,章先生知道,是不能说假话的。”梁京认真极了,极到像初见她时的轴气。

    “……”

    “不会。”她轻轻从章郁云身边撤开身子,重新迈阶上山去,走出几步,回首过来,目光落在章郁云身上,“我喜欢章先生的感觉和喜欢三哥完全不一样,因为三哥从来不会让我‘难过’。”

    控诉也真实,梁京清楚地表达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最直观的就是难过。

    喜悦与痛楚,最后都会有难过的底色。

    章郁云放她重回山上,今天是个传统团圆节,他暂时不想去想任何叫他思量的事情,也不想见任何叫他要费心神周旋的人。

    只问梁京:

    “下午干吗?”

    “奶奶好些年没吃鲜肉月饼了,今年在家里过中秋,我要去排队买鲜肉月饼。”

    鲜肉月饼,章郁云白她一眼,毫无营养的一问一答。

    他冲她赶赶手,示意她去罢,“下午去接你。”

    “嗯?”

    “不是去买鲜肉月饼吗?”

    *

    下午两点再见章郁云,他换了一身穿着,水蓝色的衬衫,那蓝色很浅,比白多一星点颜色,更像他平日吐出来的蔚蓝烟那样薄、淡。

    车里也有一股淡香,可能刚精洗过。

    章郁云一边要她扣安全带,一边问她,去哪买?

    梁京十年没好好待在s城,导致她现在无论去哪里,都依靠导航。她原以为自己是最不记路的一个,直到这个中秋节遇到了章郁云。

    他比自己还不记路。一个土生土长的s城人。

    梁京好奇,那么,路上,要是有人问你路,怎么好呢?

    章某人:我为什么没事要在路上呢?那么多事做!

    也对。不然他每个月付司机薪水干什么呢。

    二人按着导航去往目的地,驱车的途中,章郁云嫌弃的口吻,鲜肉月饼有什么好吃的呢?值得去排队买?

    他实在不懂。

    s城每年中秋节,老字号的西饼屋都会出鲜肉月饼。且几乎每家都要排队限量出售。

    梁京虽然没彻底见识过章郁云的嘴叼,但那晚他请公司高管,从头至尾动筷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就瞧得出,这人嘴巴不仅毒还很叼。

    自家酒楼的菜,也未必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