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们之间,圆圆,对不起,我真真这么想过。不是我负担不了任何责任,而是我怕,多多少少有点怕,怕倘若真会遗传,圆圆你该有多痛苦。我暂时想不到孩子会有多痛苦,我只能想到你会有多痛苦,也许我也会,但绝不会超过你!”

    “所以,两权相害取其轻。我只能这么做。”

    梁京摇头,先前楼上信誓旦旦表白的是自己的清白的话,眼下她想告诉他的,是勇气,“你不必选择,也不必为我冒险,甚至放弃。章郁云,你值得更好的出路。”

    而她自己,梁京仰首来看他的眉眼,认真试着一种假设:

    “如果当真要规避这样的风险,我不愿意同你试。真心话,我宁愿随便嫁一个媒妁之言的男人,然后过无波无澜的日子,起码那样不痛苦。”

    “没人敢娶你!”面前人突然恶狠狠警告她。

    梁京有被他伤到尊严,

    某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因为我会杀人的!”

    “圆圆,不就是生孩子嘛?倘若你坚定地要,我们就生,要我为了这些婆婆妈妈的理由放弃你,不可能的。”

    “有一半的机会有,就有一半的机会没有。”

    “况且,我见到圆圆愈发地清醒,我更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们。”章郁云口里的“他们”是指孩子。

    梁京徒然落泪。因为她下意识明白,这样的认知接受,比要他相信她其实没有什么更残酷,

    也更有重量。

    可他实实在在这么做了,

    也在许诺她。

    梁京说,她的清白与勇气,分文不值。

    因为她明白了,她拖累到章先生了,无论情感与物质都是。

    她先前还孩子气地一心想着断舍离就足以和他站一队。其实现实很残酷,她可能害章郁云损失惨重,“可你从不和我透露,还给我买什么表。”梁京好气馁,她说,你在把我当孩子。

    “嗯。也许老天爷就是这么弥补我的。弥补你作我的‘孩子’。”

    “你不要瞎说……”梁京才想狠骂他口不择言,后半截的话就被他吞了。

    章郁云吻她且不打算放开她,“圆圆,生意总要计较得失的,你不能眼睁睁看我赔本了,还想着落井下石。”

    章先生说,这个时候梁圆圆同他分手,就是落井下石。

    “你不要……这样……”她只想好好和他说话,并不想分出心神来应付他的热情。

    即便在玄关最里面,可是家里还有别人,梁京很不快章郁云这样。

    但于某人,热情是逼供的手段。

    他说圆圆身上有香气,再和他身上的酒一撞,他好难受,手去她衣衫里,抵消他的难受,也想问出姑娘的真心话。

    拿世故的嘴脸,“是真来和我分手的嘛?”

    梁京想去摘他的手,不配合的下场,就是惹得自己很狼狈,挨不住的轻呼出来。

    “圆圆……”他不依不饶。

    梁京点头又摇头。

    某人像是被她的摇头鼓舞了。捞提些她的腰,倾身来拿吻接替他的手,

    明明只一处,梁京觉得整个人都被他吞服了下去。

    滚进他的五脏六腑里,做他的定心丸还是疗伤药,不得而知。

    “章郁云、”她求他不要了。

    有人这才停下来,声音在她耳边,一时轻一时重,缓缓才道:“圆圆,你今天吓坏我了。”

    梁京无端静默的颜色。不愧疚也不反省。

    包括她意气砸掉的那枚扳指。

    嗯,章郁云说,他要去告诉梁家老太太:

    你家乖孙女,要么不发脾气,发一通就老贵了!

    “现在就去!”某人意气牢骚脸。

    梁京拦住他,“我就砸了,你直接追究我,不必什么事都拿elaine来压我。”

    “可是有件事,你奶奶必须知道!”

    “什么?”

    “求亲啊。”

    “……”梁京无动于衷。

    “总之,要么分手,要么结婚。”某人提醒她,几分钟之前,你自己摇头的——不分手。

    第二十三章、月光奏鸣(1)

    “你喝醉了。”梁京泼他冷水,好阻止章先生的上头。

    “哦。”他不是第一次和她求婚的口吻了,愈挫愈勇,反倒是没所谓了。

    章郁云说,嫁人是件大事,多求几遍也是应该的。

    梁京一脸不受用,因为他永远成竹在胸的口吻很讨人厌,“我并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某人替她正好衣襟,“我让圆圆受委屈了。但我也知道,她暂时还是在意我的。”

    星火还在就好,只要没熄灭,就还有燎原的机会。

    他任由梁京审视的目光粘连着自己。

    “今日你受的委屈,明日,我会原封不动地全给你讨回来!”

    “不要,”梁京下意识反驳他,“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找我是我自己的事,我来问清楚你,也是我自己的事。章郁云,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能不能接受我的不足,那是你的选择。但别让我沦为最后一个知情者,‘我喜欢你’和‘我是梁京’并不冲突。”

    “章先生自己说的,感情没有包票打。即便我们走不到意义上的圆满,我还是我。”梁京提醒他,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甚至,我一直努力地往你的光影里去过渡。

    “圆圆,你是来讨我的命的嘛?”章郁云微微红了眼眶,他说那些都不是我说的,他没说过这些混账话,“你还是你吧,我反正是谁,已经不知道了。”

    梁京被他噎在原地。

    章郁云重新整装好自己,说要送她回去,他一身酒气,说要送她……

    重新摸到玄关入户门锁,他趁着换鞋的工夫,提问梁京,“你猜我家的入户密码是多少?”

    后者才没心情和他玩这些,章郁云扶着她的脸,逼着她看着自己,“是1234,圆圆,你从不信我待你会简单,对不对?”

    事实就是这么简单,如同他不想费心神的密码。

    这夜,梁京坚持要回奶奶那里,章郁云也坚持要送她回去。

    梁京提醒他,“章爷爷不请自来,都会受奶奶白眼的,你大可以去她跟前刷负。”

    梁京开车,章郁云坐副驾,“负不负先不讨论。其实你还是在意我的,在意我在你奶奶那里的印象分。”

    “那是你的事。”驾驶座上的人拒不承认。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哼!”某人抓她的手去握变速杆,催她,“开车罢。”

    —

    快到华甫路的时候,章郁云突然扭头来和梁京说话,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怠意味,但足够认真,“天还不算晚,我进去和奶奶说几句话。”

    “你父母那里也是个摆设,我只能给老太太一个交代。”章郁云说,事已至此,打乱他的节奏了,但夜长梦多。

    他不允许任何人再经转他的话了,是他的意愿,他认。他没说过的话,也由不得有心之人捣包。

    “我正好也想听听奶奶的意见,倘若你奶奶因此否定了我,圆圆,你怎么说?”章郁云没问到梁京的答案,他没所谓地笑了笑,但主张没变。

    下车前,他特地借梁京杯架上的水杯,漱口,去去身上的酒气。

    衣着也无可挑剔的稳妥色。

    同老太太的谈话很严肃,章郁云全程把自己披露的如同局外人的视角:

    除了孩子这事,他考虑过于刻板、凉薄,他同老太太诚恳自白,没半点玩心。

    elaine听后不动声色,终究还是将了章郁云一军,“那就到此为止罢。”

    这一拍板,引得屋子里的人,各人各颜色。

    发话人自然一脸不容置疑,章郁云迟迟不语,陈妈要给章先生添茶,梁京还穿着那一身咖啡渍的衬衫。

    “圆圆,你去洗澡,换掉这身碍人眼的衣服。”elaine赶圆圆走。

    梁京不动弹,老太太的声音也就扬了点,“去!”

    二十二年,这是elaine第一次对梁京发脾气。后者即刻就听教了,惶惶转身上楼,哪有什么心思洗澡,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如同当初章郁云第一次送她回来,她也这样听楼下人说什么。

    —

    良久,elaine才再次开口,“当初圆圆一门心思想跟你试试,说你就是她沉疴记忆里的人。”

    “我就料到了,料到她要脱层皮。我自己的姑娘我知道,她实心眼,斗不过你们章家人的那些弯弯绕绕的。郁云,先不谈你的用心良苦,我懂你作为这一家之主的难处,圆圆她全是女儿家的心肠,自然不懂再来个有毛病的孩子,这对于家庭来说是何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