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迟站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却是完全不明白情况:“二姐这是怎么了?”

    陆锦惜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引枕边,修长的手指压在雕漆方几上,指腹下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贺氏……

    将军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心肠歹毒的寡妇。

    她微微一闭眼,只对薛迟道:“你二姐没事,只是一时心情不好。今天娘就不留你们用饭了,你先回去温习功课。”

    “是。”

    薛迟看着他娘的模样,其实有些担心。

    但这件事他从头到尾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又怕打扰了她,便难得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连那把剑都没问。

    “二奶奶,这……”

    白鹭忧心忡忡,见薛迟离开,终于站了上来,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哪里有当女儿的这样问娘亲?

    也太……

    以前也从没见琅姐儿说过这样过分的话啊,怎么忽然就……

    桌上还放着方才挑火漆的裁纸刀,乌木的质地,细密,色泽冰冷。

    陆锦惜伸了手去,捡了起来,看着那打制得极薄的边缘,却想起了很多。

    花园游廊上一见,贺氏视而不见的无礼和冷淡;

    白鹭说,对方守寡后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有只教珠姐儿女戒和“无才便是德”;

    甚至,还有太太孙氏屋外那唯一的一次交谈,带着刺儿的……

    心底,一点戾气,慢慢泛了上来。

    陆锦惜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转,便将这裁纸刀,端端正正地摆到了那一封礼单折子上。

    “大伯母说的,都是真的……”

    她念了一句,却是终没忍住,冷笑出声!

    “琅姐儿如何且不论,她倒好大的本事,好大的胆魄,竟敢来帮我陆锦惜教女儿了——凭她也配么!”

    第49章 生闷气

    这话说得是半点都不客气。

    白鹭与青雀先前也已经从琅姐儿那不经意的一句话里听出了端倪,大奶奶在府里从来都是一等一的“规矩人”,冷淡且不爱出门。

    但琅姐儿喜欢去找珠姐儿玩,她们也是知道的。

    “二奶奶,这件事莫不是跟大奶奶有关?”

    白鹭一直都不很看得惯那一位的做派,尤其每每对二奶奶爱搭不理模样,让人一看了就忍不住生气。

    “琅姐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奴婢晚上去问问,开解开解?”

    “哪里有那么简单?”

    陆锦惜掐了掐自己的眉心,难得有几分烦躁起来。

    她所虑的,远比白鹭她们想的要多。

    事到如今,已基本清晰。

    单单卫仙说,她是不会相信的。但琅姐儿一句错口,已将背后的黑影给透了出来——

    大嫂贺氏。

    大爷薛冷去后,她膝下无子。将军府,也就换了二爷薛况当家。后来薛况没了,同为寡妇的陆氏,却有遗腹子傍身。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境遇。

    再结合对方那实在不客气的态度,陆锦惜心里也多少能明白一点这位大嫂的心思,不很能生出好感。

    薛明琅目今只有七岁。

    小姑娘,脾气不好,有点小性子,的确是毛病。但人总是在慢慢长大的,在不激烈的情况下,这都无伤大雅,且后期得法也能纠正。

    更何况,她当初看她与薛廷之一起刷马,认认真真,骄纵虽有,却不娇气。

    本心是不坏的。

    琅姐儿是正好知道点什么,内心恐惧,又逢着贺氏在背后影响了一些——至于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只有贺氏自己知道了。

    两者相加,如今才有这异常的反应。

    算来算去,无非就是是非判别力的问题。

    但这也是陆锦惜觉得最棘手的一点——

    什么才是“是非”呢?

    这天下,并非人人都是永宁长公主。

    内宅里多的是传统的女人们。

    奉行的是三从四德,夫在从夫,夫死从子。整日里,大多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教养孩子。若有女儿,还要博个好名声,以期将来她能嫁个好人家。

    即便将军府特殊,女人们的地位略高。但嫁进来的女人们,并不是孙氏。这些媳妇儿们,大多学着女戒女则出来,是“淑女”。

    陆锦惜原身陆氏,便是其中一个。

    她们主观上,是不大愿意抛头露面的。

    寻常女人,还是应该守寡。

    寻常女人,还是应该关在家里,就像之前薛明琅问她“可不可以不出门”一样。

    先前陆锦惜骤感心冷,并非因为琅姐儿与其母之间的隔阂和误解,而是因为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时的理所当然和视若寻常。

    大环境如此。

    贺氏若对琅姐儿说了什么,只怕旁人不一定就觉得她有错;琅姐儿如此要求自己的母亲,在外人看来,说不定还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