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西华转开头去,长睫低垂。

    葛衣在旁看着他,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从小一块长大,自然多了解对方心意,虽知道萧西华此刻心情不佳,葛衣仍是说道:“师兄毕竟是被看做是继承师父衣钵的人,当年还是师祖亲自带回山的,师父大概也不会舍得你吧。”

    “你在说什么。”萧西华微蹙眉头。

    葛衣道:“我知道师兄向来对小师姑跟对别人不同,先前就算在山上,小师姑但凡出山行医,或者入山采药,哪一次不是师兄作陪。先前宫内那些人捉了师兄去拷问,不也正是因为你那天因为听说小师姑遇袭,所以偷跑出去想看究竟吗?”

    “你倒是清楚。”萧西华淡淡地说,“那又怎么样,我先前跟师父说过了要留在京内,师父并未允许。”

    葛衣道:“师兄真的想留在京内陪伴小师姑?可是……”

    “可是如何?”

    “可是底下的弟子都说,皇上对小师姑很不同呢。且小师姑的俗家祖父又是内阁里的大官儿,先前她还回过高家,将来只怕会还俗也说不定。”

    萧西华把头转向内侧,仿佛赌气。

    葛衣说道:“到那时候,师兄你又何去何从?”

    “别说了!”萧西华突然提高声音。

    葛衣忙噤口。

    萧西华虽看着冷淡,但性情从来最好,对师兄弟也很是友爱。很少看他发脾气的样子。

    如今见他半是带怒的样子,竟有一种不怒自威,冷寒凛冽的气势。

    萧西华却又醒悟,他收敛心神:“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把小师姑一个人留在这宫内,我很不放心,你明白吗?对我来说,这宫内跟山上没什么不同,都也是有蛇虫虎豹,危机四伏,我不想以后会怎么样,只想但凡能陪着小师姑一段,就陪她一段,直到她……不需要我了为止。”

    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的心意。

    葛衣微微动容:“师兄……你、你是喜欢了小师姑是不是?”

    萧西华扭头不言语。

    半晌,葛衣起身欲走,却又止步回头。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萧西华,青年道士的侧脸更是好看的惊人,只穿着素白中衣靠在床上的样子,却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贵戚公子。

    葛衣把心一横道:“师兄,你若是想留在宫内,其实是有办法的。”

    萧西华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葛衣重走回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萧西华眼中透出惊疑之色:“此话当真?”

    “是当年……我亲耳听师祖跟师父交代的。”

    萧西华喉头动了动:“可是如果是真的,那师父为什么……”

    葛衣说道:“师父毕竟是疼师兄的,大概怕师兄留下来会有什么凶险。”

    萧西华定神:“你……又为何告诉我这些?”

    葛衣看着他明亮如星的眸子:“我、我不想看师兄不开心的样子。”

    他说了这句,又匆匆地转过身:“我先回去了。师兄安心养伤。”

    萧西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却是讳莫如深的,半晌,方慢慢地阖了长睫。

    这一夜,萧西华睡的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独自一人,在暗影憧憧的丛林之中奔逃,身后仿佛传来虎豹嘶吼之声,时而近在耳畔,时而横在身前。

    他仿佛记得锋利的野兽爪子划破手臂之时那种难以忍受的锐痛。

    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外间正有弟子进来查看情形,见他满头大汗地醒来,便道:“师兄,师父那边已经起了。师父交代了若是师兄身子不适,今日不必前往。”

    萧西华喘了两口气:“扶我起来,准备热水沐浴。”

    等萧西华收拾妥当出门,那边儿也有弟子伺候着陶玄玉装扮妥当,吃了早饭。

    萧西华入内行礼,陶玄玉抬眸看他一眼:“脸色不大好,今日可能撑着?”

    “回师父,弟子可以。”

    陶玄玉道:“这爱逞强的性子,大概是跟你小师姑学的吧。本座可没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萧西华不言语。陶玄玉瞥他一眼,道:“奉剑。麈尾。”

    旁边早侍立多时的葛衣上前取了他的拂尘捧在怀中,萧西华则去请了张天师亲传的龙纹金剑。

    其他弟子,有托黄纸的,有托符箓的,有拿香火的,不一而足,迤逦成行。

    这会儿万安殿门外的内侍们也都已经排列整齐,恭候天师法驾。

    前头接引太监领路开道,往云液宫方向而去。

    法驾所到之处,内侍宫女们纷纷跪地。

    云液宫塌陷的宫墙已经修缮妥当,里头还嵌了天师亲手所写的符箓。

    这三年来,头一次,云液宫宫门大开,但除了道人一行,其他太监宫女们却都森然地立在宫门之外,不敢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