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防备盯着妫霁风,生怕这战场上的活阎王,对微生明景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其余宫人们也吓个半死,慌忙将各自的小皇子领走。

    妫霁风目送他们远去,这才转头唤微生夜的小名。

    他知道微生夜一定躲在这附近。

    微生夜却假装没听见,蹲在溪边捏泥巴玩。

    可等了半天,微生夜拿着捏好的泥兔子,妫霁风还没找过来。

    小舅舅该不会找不到自己,就离开了吧?

    微生夜被这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看,被近在咫尺的妫霁风惊了一跳。

    “舅舅腿都蹲麻了,你怎么才发现啊,真是个小呆子。”妫霁风笑着抱怨。

    微生夜摇摇头,一字一句说:“我才不是小呆子。”

    妫霁风:“那被欺负了,怎么不还手?”

    微生夜:“我现在打不过他们。等我长大了,打回去。”

    “好小子,还让你学会韬光养晦了!”妫霁风爽朗一笑,也不嫌弃微生夜泥糊糊的小手,顺手将他抱起。

    “走,去舅舅家玩!”

    每次去将军府,都是微生夜最开心的日子。

    府里的堂兄弟不会和宫里的皇子们一样嫌弃他。

    相反,他们总是羡慕地看着他。

    因为妫霁风很严厉,从来不抱别的小孩。

    他的怀抱,只属于微生夜。

    一大家子团团围坐,对月当歌,一派其乐融融。

    夜晚的天,却忽然变了。

    府里的欢声笑语变成哭天哀嚎,火把成片点燃,微生九皓亲自带兵,围了将军府。

    王以通敌之罪,夷妫氏三族。

    按理说通敌之罪,诛九族也是够的。

    但夷三族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微生九皓总不能蠢到把自己算进去。

    妫霁风将小小的微生夜藏进柜中,认真叮嘱道:“不许出声,不要乱跑。”

    他的脸上溅满了一路砍杀至此的人血,微生夜看着那些血迹出神。

    在妫霁风将要合上柜门时,微生夜拽住了他的衣袖。

    “舅舅,你别走。”微生夜颤声道。

    他知道外面很危险。

    微生夜以前总不愿意叫舅舅。

    无论妫霁风怎么哄他,他也绝不开口。

    现在却主动叫了。

    妫霁风愣了片刻,拉下微生夜的手,拍拍他的小脑袋,故作轻松道:“你藏好,等天亮了,舅舅来接你。”

    ……

    火光整夜未熄。

    将军府连着的整条长街,都飘着挥散不去的烧焦血腥味,搅得人心惶惶,却无一人敢出门查看,连打更人也刻意避开此处。

    妫霁风浴血战至最后一刻,仍不肯倒下。

    他记得对微生夜的承诺,还要去接他呢。

    妫霁风一生戎马,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死在效忠的君王手里。

    一支穿心箭,破空而来,射灭妫霁风最后一丝生机。

    他的长枪支在焦土中,抵住了后退之势。

    妫霁风低头看着那支淬着剧毒的箭,张口想说些什么,浓稠的血先一步大口涌出。

    最后他颓然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微生九皓扔开手中弯弓,从簇拥的军士背后走出,亲眼看着妫霁风咽气。

    他盯着妫霁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依稀能辨出年少时的模样。

    年少时,他们曾一同长街放马,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各自长成帝王将相。

    “你当王上,我就做你的大将军。你当王爷,我还是只做你的大将军!”年轻的妫霁风抬起下巴,骄傲说道。

    往事随风散。

    记忆中稚嫩的脸庞已经染满血污,颓然掩进尘埃里。

    看着这张脸,微生九皓竟然失神。

    因为他想起,曾经挑起心爱女子的红盖头时,久违数年的悸动。

    那是个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三书六聘,十里红妆。

    微生九皓向来不喜喝酒,他讨厌失控,只愿当克制的人,只做有把握的事。

    可那日,别人灌了他许多酒,微生九皓通通接了,来者不拒。

    喝够了酒,其他人终于肯放他跌跌撞撞进入喜房。

    合上房门,掩过身后满院的月光,他伸手抬起妫清月纤白柔净的面庞,细细描过。

    被酒意酿晕的思绪突然清醒,嗡鸣一声,忆起旧诗集中的古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要是个普通的王爷,许下的承诺自然能作数。

    可他是被圣火选中的帝王。

    本该杀伐果决。

    一切尘埃落定,妫氏百年世家,就此落幕。

    微生九皓凑近妫霁风凉透的尸体,低声遗憾道:“霁风,虽然你交了兵权,可我总不能放心。”

    帝王的真心话,只能说给死人听。

    微生夜乖乖躲在柜中,妫霁风却再没来接他。

    一夜之间,他被所有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