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祐嗤笑,像是在笑谢诏,实则更多的是在笑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便是石头也该捂热了。可谢诏还是那个谢诏,对着郁祐无情无爱的谢诏。

    原来他只以为,纵是不喜欢,相识的日子久了,总会生出些情谊来。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谢诏从不来都不信他,却能将郁暄的几句话奉为圭臬。

    “在你眼里,我便是这么个霍乱社稷,谋朝篡位的奸臣是吧?”

    “你若是有苦衷,可向陛下禀明,陛下他……”

    “够了,谢景安,你口口声声要我说苦衷,却又处处以你那好陛下为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若说些什么,便是狡辩,对么?”

    “你派兵卒围我王府,却自始至终未曾问我一句,没有没做过。”

    郁祐头一回用这般的语气同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像是歇斯底里。黑黢黢的眼底是无力与自嘲。

    他累了,谁是谁非,谁善谁恶,谁有亏欠了谁,他不想再计较了。

    藏了一辈子,临了想要豁出去一次,却还是选错了人。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他看错了谢诏。

    “你是说……不是你做的。”谢诏锁眉,“那那些证词还有往来信件,又是怎么回事?”

    “还重要么?”郁祐走到他身侧停下,“将军是来拿人交差的,既如此,便动手吧。”

    谢诏回身,“若你真有冤屈,我同你去向陛下禀明。”

    “谢景安,”郁祐喊了他一声,“有时我真恨不得将你的心肝挖出来瞧瞧,倒是是黑是红。”

    “动手吧,你若是不动手,我便逃了。到时候再想寻到我,可就不容易了。”

    谢诏没动,半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了些什么。手按在他的那柄长剑上,却是未动。就好像,郁祐要逃,他也不会拦着。

    “做什么,这时候不忍心了?”

    谢诏一顿,“押送诏狱。”

    “殿下,殿下!”小德要跟着一起走,被兵卒拽在了一旁。

    郁祐从容受缚,略过谢诏,直到被投入漆黑的诏狱,一次也没回过头。

    “将军放心,下官定当严刑审问。”狱官久闻二者不睦,这又是陛下亲旨,要处置的人,自然是越快结案越好。

    谁知谢诏闻言却是不悦,眼神微凛,“此案还未下定论,陛下只说务必问出原委,不可刑讯逼供。里头的依然是豫王殿下。”

    “这……是,是下官糊涂。”这明明是陛下吩咐,不论如何,只要叫他认了罪便好。

    谢诏片刻不停,回到宫中。已近宫禁时分,是郁暄贴生伺候的内侍拿了腰牌将他迎进了殿中。

    “见过陛下。”

    “景安啊,还未用膳吧,来,正好朕也还未用晚膳。”郁暄朝着他笑了下,话声语气温和如从前。褪下了一身朝服,显出几分少年气来。

    “陛下,”谢诏稽礼,“今日臣奉命押豫王入诏狱审讯,期间察觉此案有疑,望陛下三思,仔细审问,查明其中原委。”

    “以防……豫王殿下遭人陷害。”

    他垂着眸子,自然瞧不见郁暄微冷的眼神。

    “这……是自然,景安你行如此大礼又是做什么?”郁暄将人扶起,更添三分笑意,“朕比你更希望,皇叔他是无辜的。毕竟这是朕唯一的亲叔叔啊,只是,眼下证据确凿,若是不入诏狱,难平民意。”

    “不过你放心,朕已经吩咐人彻查此案,务必无所纰漏,绝不让皇叔蒙冤。”

    “多谢陛下。”

    郁暄黑眸一轮,“但此事,你当避嫌才是。”

    “你与皇叔是旧交,朕晓得,可越是这般越容易乱了分寸。再过半月,北齐和谈的使臣便要到了,届时观兵,还需整顿南北大营的兵马。景安,你替朕去一趟吧。”

    谢诏略有犹疑。

    “这才是你的本职,不是么?”

    “微臣领命。”

    谢诏未曾想到,与郁祐再见面,是在刑场上。

    他收到郁暄的信连夜奔回了尹都,信中说郁祐对一概罪行供认不讳,深感罪孽深重,悔恨不已,三日后便要行刑。说是最后想要由故人送别,郁暄便派了他监斩。

    从北大营到尹都城中,最快要一日。

    谢诏来不及进宫问个清楚,翻身上马,连夜奔袭,到了刑场,已是正午将近。

    他看到了跪在一众死囚中间的郁祐,莫名地喘不上气来。

    他认罪了?那时他分明说自己不是那般,现下为何又认了?

    “所有死囚,皆伏法认罪么?”

    “是,侯爷。”

    “可有严刑逼供?”

    “……这,除了那位,咳,不曾动过刑。其余的几个,总是要使些手段的,诏狱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地方,侯爷您也晓得。”

    谢诏看向郁祐,一众人中,只有他不带一丝伤。除了身上的囚衣沾染了污浊,丝毫看不出是进过诏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