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看了她身后的裴晏一眼,不强求,道了声好。

    朱轮华盖香车渐行渐远,直至渐渐消失在视野。

    茯苓搀扶着沈鸾:“郡主,我们也回府罢,夫人定是在家等急了。”

    茯苓虽不如绿萼细心,然也知沈鸾和裴晏关系不睦,若是叫这两人待一处,不知得生出多少事端。

    茯苓好说歹说,终将沈鸾劝回车舆。

    沈鸾款步提裙,踏上脚凳,车帘掀开,最先入目的,却是那叫裴晏故意弄坏的纸鸢。

    而如今,那纸鸢叫人泼满了墨水。墨迹斑驳,点点滴滴。

    茯苓愣在原地,震惊不已:“这怎么会……”

    那纸鸢是她拿上车的,只是破了一个小洞,找人修补一二便可,然如今却是神仙也救不回。

    气急攻心,沈鸾猛地转身,甩开茯苓,只叫人原地等着,不许跟来。

    一路疾步,穿花抚树,终在水榭中找到那抹熟悉的影子。

    金漆木竹帘挡住半轮红日,裴晏悠然自得,像是早就料到沈鸾的到来。

    茶盘上奉的,还是她平日喜欢的碧螺春。

    “上回是珠钗,这回是纸鸢。”

    金漆木竹帘狠狠甩开,沈鸾怒目而视,气势汹汹,“裴晏,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晏慢悠悠转动腕间的迦南木珠:“看着不顺眼。”

    他轻描淡写,眉眼缀着笑意,“若是刚刚你上了他的车舆……”

    沈鸾冷笑:“怎么,五皇子还想砸了太子殿下的车舆不成?”

    裴晏漫不经心抬起眼皮,声音淡淡:“卿卿可以试试。”

    他忽的起身,颀长身影如高山,笼罩在沈鸾头顶:“卿卿不是不信我会喜欢你吗,那你大可看看……”

    沈鸾往后退开两三步:“……你喜欢我?”

    夕阳西下,潋滟水波泛着淡淡金光,犹如上好的彩云锦绸缎。

    裴晏目光一瞬不瞬,直视沈鸾的眼睛。良久,方开口:“是,我喜欢你。”

    攥着的双拳终于松开,裴晏缓声:“……不是因为你身后的沈家,也不是因为你是长安郡主,我只是单纯喜欢你。其实前世……”

    沈鸾驻足,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前世你就喜欢我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回忆往昔,“……总该不会是我坠楼后罢?”

    裴晏瞳孔紧缩,少顷,方喃喃垂首:“……是。”

    他眼眸低垂,松开的双拳又再次攥紧,指骨作响,指甲牢牢掐入手心,留下清晰的红痕。

    他确实是在沈鸾坠楼后才知晓自己心意的,在那之前,他总以为沈鸾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那时的裴晏,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不懂什么是爱,他总以为……

    “若早知坠楼能换来你的喜欢……”

    倏然,耳边落下沈鸾低低一声笑,她抬头望人,“我何苦费那么多的心思讨你的欢心,早早从望月楼跳下……”

    “——沈鸾!”

    目眦欲裂,裴晏双眼泛红。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望月楼于他是经久不jsg散的一场噩梦。

    沈鸾恨他,连梦里也不想叫他撞见。

    裴晏却思念如狂。

    久而久之,裴晏渐渐出现幻觉。

    有时会看见沈鸾一身嫁衣,笑盈盈站在望月楼上,她朝裴晏伸出手,一遍一遍唤他阿珩。

    她说:“阿珩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她说:“阿珩,你什么时候来掀我的红盖头?”

    她说:“阿珩,我等不及啦。”

    裴晏疯了似的冲上前,然冷风中,却连沈鸾半点衣角也抓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鸾自高楼直挺挺坠下,尸骨无存,只剩猩红的一地。

    而如今,“坠楼”二字,却轻飘飘叫沈鸾道了出来。

    他紧攥沈鸾手腕,指尖颤抖,深怕噩梦重现。

    春光满地,沈鸾弯唇,一字一字道。

    “……可是裴晏,你配吗?”

    第六十三章

    日落西斜, 朱轮华盖香车缓缓在宫道上穿梭。

    红日映照天际,倾洒而下的日光不经意落在沈鸾眼角,犹如缀上的胭脂。

    茯苓静静候在一侧, 小心翼翼觑着沈鸾脸色。

    自沈鸾从水榭回来后,心绪一直不佳。

    长长的宫衣曳地, 香车精致华丽, 红漆八足盆架上设有汉白玉长方形花盆。

    沈鸾手上握着一纸鸢,那纸鸢叫墨汁浇了个透, 再不复先前的光鲜亮丽。

    沈鸾双目皱着, 眉宇间怒气未消。

    先前裴衡还道,叫她将纸鸢送去东宫,或许他能修补一二。可如今……

    肮脏不堪的纸鸢好似染上裴晏的嘴脸, 张着血盆大口嘲讽沈鸾的无能为力。

    沈鸾轻揉眉心,难以释怀。

    不知该向裴衡作何解释。

    茯苓揣度沈鸾的心思,轻声细语:“郡主可是在为纸鸢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