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担心自己擦汗的姿势不够优雅,讪讪放下手臂。

    冷汗直冒,橼香楼平日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光临,诸如以前的长安郡主和三公主,都是橼香楼的常客。

    然天子莅临,掌柜却是生平头一遭。

    且这还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主,听说前些日子花朝节,裴晏用的纸鸢,乃是人皮做的。

    掌柜两股战战,总觉得自己这一身肥肉明日就会被做成纸鸢,在空中飞。

    海棠花式攒盒盛着厨子刚做好的滴酥,掌柜半跪在地,双手捧着递给郑平。

    那滴酥小口精致,只一眼,必叫人垂涎欲滴。

    裴晏垂下眼,视线定定望着那攒盒中之物。

    层层酥酪裹着奶油,看着就甜腻。

    裴晏双眉稍拢。

    掌柜伏跪在地,瞧见这一幕,汗水当即从额角滑落。

    完了。

    他感觉自己的皮快要被剥落……

    抬眼悄悄看,裴晏盯着那滴酥许久,终于动了筷子。

    一口咬下。

    甜腻的奶油在唇齿间融化,裴晏眉间轻拢,果真如料想中一般。

    皇帝吃了一口,又吃了第二口。

    掌柜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裴晏将一整盘滴酥吃完,他目瞪口呆,喜上眉梢。

    这身肥肉不用被剥去做纸鸢,掌柜眉开眼笑,揣着手笑弯了眼,毕恭毕敬将裴晏一行人送出门。

    又偷偷塞了金锞子给郑平,悄声jsg问皇帝喜不喜欢。

    余晖落在裴晏身后,长长影子刻在青石板路上。郑平望着皇帝孤独寂寥的背影,悄声叹口气。

    他是近身伺候的,自然听见裴晏当时吃完第一口,自言自语的一句:“难吃。”

    那声音极低,如过眼云烟,郑平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至他又听见裴晏低低的一声:“她为什么会喜欢。”

    郑平不敢多问,只眼睁睁看着裴晏吃完了那整整一盘滴酥,而后头也不回离开了。

    皇帝的喜好自然不能为外人道,郑平随口打发了掌柜,亦步亦趋跟上裴晏的马车。

    裴晏又扑入无休无止的政务中。

    蓬莱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内的自鸣钟响了三下,裴晏迟迟未就寝,帝王一身金黄寝衣,端坐在书案后。

    案几累着高高的一沓奏折,烛影摇曳,婆娑光影映照在裴晏棱角分明的下颌。

    郑平垂手侍立在廊檐下,上下眼皮打架,狠心掐了自己一回,终于换来片刻的清醒。

    抬眼,廊檐下提着羊角灯的宫人昏昏欲睡,悄悄打着盹。

    忽听屋内传来一声咳嗽,宫人惊得站直身。

    那咳嗽之人,自然是裴晏。

    郑平端着糕点茶水,垂手侍立在一侧,他觑着裴晏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御膳房送来的糕点……”

    裴晏晚膳只用了几口,根本不能果腹。日夜辛劳,长此以往,裴晏的身子定受不住。

    郑平忧心忡忡,忽而又记起一事:“还有橼香楼送来的滴酥,陛下可要试试?”

    裴晏抬眸:“……橼香楼?”

    郑平伏跪在地:“陛下恕罪,是奴才自作主张。”

    自登基后,裴晏寝食难安,也就那日在橼香楼,多吃了一点。

    郑平额头贴着地面:“奴才斗胆,请那掌柜又做了一点……”

    郑平以前不在裴晏身前服侍,自然不知裴晏为何对那滴酥情有独钟。

    然他却牢牢记着,那日裴晏坐在长条案几后,年轻的君主面色淡淡,盯着滴酥一言不发。明明裴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然郑平总觉得,当时的裴晏……应是孤独寂寥的。

    他大着胆子抬起眼皮:“陛下?”

    “平身罢。”裴晏揉着眉心。

    “那滴酥……”

    “端上来,还有……”裴晏淡声,那双深寒眸子泛着冷光,“下不为例。”

    郑平连声应“是”,又笑着转身,唤人端来滴酥。

    他笑盈盈将滴酥献上:“陛下,你尝尝这……”

    裴晏站起身,忽而眼前一黑。

    郑平惊呼出声,始终端着的漆木茶盘瞬间掉落在地:“——陛下!”

    ……

    风尘仆仆赶到蓬莱殿,洪太医是在被窝中被金吾军拽出来的。

    一番问诊后,洪太医双眉紧皱,不解:“陛下年轻,按理说身子不应当这般……”

    唤来郑平,细细问了裴晏近日的吃食,洪太医面色如霜。

    怪道裴晏的身子迟迟不见好转,饭不吃,药也不吃,裴晏的身子能好才怪。

    洪太医怒气冲冲:“只吃那糕点怎么可能会好?怎么都这性子,当年长安郡主……”

    倏然,身后帐幔传来轻轻一声。

    裴晏掩唇轻咳两三声,一醒来,就听见沈鸾的名字。他脸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没有:“……长安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