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体相贴,呼吸交缠。

    李昀心如鼓擂,耳根通红。

    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怒的。

    裴醉却没察觉到怀中那人的异常,只是盯着那四处寻人的守城军士,冷冷道:“你入城拿的假身份,但他们仍能极快地找到你。这望台街巷,恐怕都掌握在申行的手里。”

    李昀睫毛微颤,呼吸急促。

    裴醉只觉得掌心被那人的呼吸灼得发烫,又抬了另一只手,摸着那人的额头,轻声道:“不舒服?”

    李昀别开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那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眸。

    裴醉顺手替他擦了把汗,又替他正了正那蓝田玉发冠。

    李昀是读书人,最看不得衣冠不整。

    “元晦,其实你该瞒着身份。”裴醉透过缝隙看着那铠甲铮亮的守城军士,低声道,“今日,沙平海擒了邓督运官,表面上看,是为了替自己脱罪。可,若是他奉了申行之命,想要替盖家遮掩呢?”

    “申行久在望台,不知他是否和淮源盖家暗中有什么交易。”

    “今日若没有陈琛的搅局,沙平海可就直接将那些米粮入了仓库。”裴醉眉心紧皱,“不行,你若去,便是鸿门宴。”

    裴醉又思忖半天,松了松眉心:“不,或许你亮了身份更好,申行便不敢光明正大的动你。”

    李昀双手扒着裴醉的手掌,想要将那只略带薄茧的手扯开,却反被扣得更紧。

    裴醉低声怒道:“别闹,等此间事毕,再谈其他的。”

    李昀气得胸口险些炸开,理智被轰然炸成了齑粉,张嘴一口便咬了下去。

    裴醉虎口一疼,看见一圈深深的牙印,带着血痕,刻在了拇指食指之间。

    “生气了?”

    裴醉一怔,见李昀眼尾染上微红,呼吸粗重,眼中蕴着水色,眸光发颤。

    “裴忘归,你凭什么?”李昀攥着裴醉皂衣前襟,红着眼,将他抵在了墙上。

    他大口大口呼吸,唇色发白,长睫翕动,如同残破的秋叶,被狂风裹挟凋零。

    “你凭什么。”李昀将头抵在裴醉的肩膀,带着鼻音与铺天盖地的愤怒和委屈。

    裴醉呼吸一滞,小心翼翼地抬手,缓缓抚着李昀颤抖的脊背。

    “抱歉。”裴醉声音喑哑,在李昀耳边低声道着歉,“为兄,一辈子都愧对于你。”

    李昀嗓子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这五年的委屈拼了命地刻在了那人肩膀上。

    当年北疆一战,赤凤营与兰泞厮杀了一个月,军粮告罄,城墙残破。

    可偏偏父皇八道金牌召他回承启勤王。

    他拼着一身重伤,带着两万铁骑从北疆回来,冲进刑场救了自己。

    赤凤营两万铁骑围宫,只等裴总兵一声令下,便要将承启所有的盖家叛贼,与乱臣贼子盖顿捉拿下狱。

    可最后,盖顿拿出一百万两军费,换自己贬谪为庶民。

    他妥协了。

    李昀从不曾怪罪那人的不得已而为之。

    五年来,他每日都在等裴忘归的亲笔信函,等他跟自己解释当时的境况与权衡。

    可那人却没有半点想要辩驳的意思,竟是就这样认下了所有的罪过。

    “为什么。”李昀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对我解释,哪怕一句?”

    “对不起。”裴醉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道歉,声音越来越低,亦越发嘶哑,“不管当时如何权衡,我终究是抛下了你。无可辩驳,罪大恶极。”

    李昀眼泪滴在裴醉的肩头,极快地便渗进了黑色皂衣中。

    秋日微风穿巷,将两人额边凌乱的发丝吹起,无声地随风摆荡。

    街上兵卒踏着官靴,踩着石板地面,脚步声散乱如碎石投城。

    李昀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压抑着呼吸急喘声,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发颤,比春日花间晨露还要脆弱而清澈。

    裴醉抬手,轻轻替他擦去眼尾的红与热。

    李昀缓缓闭了眼,感受着那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皮肤。

    两人总角之交,虽五年未见,可彼此相知,一如往昔。

    “那一百万两,够用吗?”

    李昀抬眼,眼尾红得似朱砂。

    裴醉盯着那微微染上胭脂红的眼眸。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卧着一尾鱼,前端饱满而眼尾微翘。

    “足够。”裴醉声音很轻,抬手摸着李昀整齐的鬓发,眼中也藏着水光,“元晦,足够了。”

    “幸好。”李昀带着鼻音,轻声喃喃。

    他心中那多年悬而未决的千斤巨石,铿然落地。

    足够了。

    裴忘归卖了他,换了十二万赤凤营同袍,十三万河安百姓,还有大庆的半壁屏障。

    不亏。

    裴醉揉着他的鬓发,无声叹息,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元晦,你可以不那么懂事。”裴醉侧脸贴在他耳廓,带着灼热的气息,散落着烧红了李昀的耳根,“你这样,让为兄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