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琛捂着腿上的剧痛,神志终于被唤醒,耳边再也不是愤怒的尖锐响声,倾盆大雨声重回耳畔,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抬眼,看见他手下的兵卒,将那些水匪的铠甲都剥了下来,用锋利的刀,不停地洞穿着那已经死去的尸体。

    “够了!”陈琛拉着扶宽的手臂,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人都死了,你凌迟了他有什么用!”

    扶宽狠狠劈下手中的刀,将贼匪的头割了下来。

    张守的尸体跪在村门口。

    衣衫破烂,喉间一道极深的伤口,横贯伤可见骨,被雨水冲刷地浮肿苍白。

    他手里拿着一口生锈的刀,直到死,也不曾将手放开。

    扶宽失魂落魄地跪在张守的面前,抖着手,将那双苍老的眼睛合上。

    最后,爷爷还是没能等到他回家。

    他满目血红,跪在暴雨中,静静地凝视着村庄的断壁残垣。

    他父母早亡,是吃村里人百家饭长大的。

    一碗热饭,一口热汤,他前二十年所有的温情,都在这个村庄里。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同回忆,连同未来,一起埋葬在这群水匪的手里。

    七尺男儿,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手中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捂着脸,在漫天雨帘中,放声大哭。

    第23章 承诺

    李昀伏在案桌上,伴着灯火烛芯的噼啪声,意识昏沉。

    面前摊开的是一封承启加急简报,上面寥寥几笔写着淮阳水灾,以及户部拨不下来灾款款项的种种。而破开蜡封的中空细木桶顺着案桌一点点滑落,最后猛地清脆坠地。

    李昀蹙了蹙眉,长睫翕动,眼前烛光朦胧,帐内仍是一片寂静。

    他缓缓起身,肩上披着的夹竹纹披风险些滑落,他抬手拽着披风系带,听得漏鼓已经敲了三更。

    他抬手掀了帐帘进入内间,见裴醉仍是闭着眼,可胸口的中衣却带上了褶皱。

    李昀放轻脚步,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轻轻去探裴醉藏在薄被中的手臂。

    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睡了一日,又疼醒了?”

    裴醉缓缓睁眼,话语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还不去休息?”

    “你病成这样,让我怎么休息?”李昀伸了二指,轻轻探了探那人的额温。

    “是了,我们元晦也会治病。”裴醉右手搭在额头上,笑道,“听闻读书与行医没什么区别,都是要解世人百苦的。”

    “按照你这样说,那习武之人不也是如此?”李昀缓缓收了手,替裴醉掖着被角,“那裴将军医术应高于我才对,怎么连自己都治不好?”

    裴醉懒懒掀了眼帘,抬掌攥着李昀的手腕。

    “若为兄懂医,第一个就要把我的元晦治好。”

    那人慵懒中夹着郑重的话语落在李昀耳边,他心里一颤,立刻便移开了眼。

    “裴忘归,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裴醉五指微微松开,哑声笑道:“元晦,都三更了,你去休息吧,别在这里守着了,我没事。”

    “没事?”李昀咬牙重复道,“裴王殿下是不是烧糊涂了?昨夜是谁吐血昏迷,又高热不退?”

    裴醉双手撑起身体,靠着床头坐着,低低咳嗽两声:“军中如何?伤亡多少?”

    李昀抬眼看着他脸上的病色,实在是不想与他讨论军中琐事,可他也知道,若是不说,恐怕那人晚上也睡不好。

    “陈指挥使清点了军中兵卒,带出去的两千五百人,死五百,伤一千七。”李昀面色凝重,“水匪确实勇悍,所以梧南的驻军未必没有抵挡,可能是挡不住,又怕上面怪罪,干脆也不上报兵部。”

    “甘信水师八万人,连甘信和梧南两个海上关隘都守不住吗?”裴醉声音发沉。

    李昀目色也渐冷。

    “我记得,三个月前,贾厄才从户部手里拿走二十万两用来制备火炮,怎么,都喂狗了?咳咳”裴醉虚虚按着胸口,咳嗽声音也哑着。

    李昀抬手替他抚着背,低声道:“行了,生气最为无用,白白糟蹋自己身子。”

    “你从申行手里拿了多少?”裴醉张开手掌按住两边额角,蹙眉道。

    “淮源府一直拖欠户部夏税,麦茶布帛折色约三十万两,米十万石。”李昀淡淡道,“前日,我已经致书盖无常,把申行出卖他的事情都与他说得一清二楚,还有手中授受贿赂和往来账册,也抄了一封寄给他。”

    “三十万。”裴醉嗤笑道,“账簿上的迎来送往都远不止这个数目。”

    李昀低低应了一声。

    “若是这钱入了户部,怎么从简鸿越手里抠出来,运到北疆还是个问题。”裴醉撑着额角,“实在是四处漏风,哪里都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