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缓缓闭了眼。

    脚踏马蹬,拉着缰绳的手臂一紧,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儿打着响鼻,在原地踱步,已经等不及要千里奔驰,可偏偏马背上的人迟迟不给命令,缰绳死死勒着,不肯松。

    裴醉端坐在马上,朝着承启的方向缓缓抬了眼,漆黑的夜幕落在他眼中,仿佛一滩永远化不开的墨。

    他知道,他此时应该立刻马不停蹄地向着承启狂奔,而不是向着运河深处探寻一个生死未卜的王爷。

    “殿下?”

    那武将看见摄政王攥着前襟,缓缓弯了腰,头贴着马脖颈的鬃毛,背影似乎在微微发抖。

    “殿下,你没事吧?”

    裴醉背对着兵卒和河工,无声地吐了一口血。

    太疼了。

    再次丢下生死未卜的李元晦,实在是太疼了。

    第40章 危局(四)

    申文先站在船头,亲眼看见粮船轰然倒塌的惨状,心头一惊,转头便朝着身后的兵卒喊:“去救活人!救一个,赏银十两!”

    “是!”

    同辉驻兵几乎都通水性,留下几人摇橹,其余都主动跳进了滔滔河水中,在残垣破板中,搜寻着可能生还的人。

    天空中又淅沥下起雨来,波涛开始湍急,浪潮拍堤,闷声如雷作响。

    申文先借着客船船头灯笼的火光,不停地摇橹,试图在广阔的运河中寻找着那如豆的人影。

    天色昏暗。

    雨水倾盆。

    本就视线模糊,现在更是比捞针艰难。

    “梁王殿下!”申文先与李昀多年相交,亦是心急如焚,在风雨浪潮中嘶吼着,“殿下!!”

    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站在风雨飘摇的船头,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找。

    “子奉,找到了吗?”

    隔着狂风水波,一低沉如钟鸣的声音自身后而来。

    申文先一怔,猛然回头,看见一人站在天青色客船船头,后面船舱载了二十余兵卒,破浪顶雨而来,长橹狂拍水面,纷扬江波如雪。

    “殿下,你”

    “舍下的这一个时辰,我自会快马加鞭补回来。”裴醉面色沉静,“你也下去找吧,我替你在这里坐镇指挥。”

    申文先沉声应是,解了腰间佩剑,直接跳入这湍急的浪潮中,如鱼儿如水,灵活地游走在断壁残板中。

    裴醉手臂微扬,将如水帘般瓢泼的大雨沿着衣袖分割两处。他分别指了几个方向,身旁的兵卒便鸣锣挥旗,那十余艘船便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去沿着漕运搜索。

    “来人。”裴醉坐在船头,大雨将他的脸颊冲刷地毫无血色,如同冷玉沁露,冰冷而疏离,“将战鼓给本王搬出来。”

    两个兵卒将圆形皮鼓抬了出来。

    半人高的圆形战鼓被倒锥形木架支撑着,底盘稳稳地立在船头。鼓皮扯得很紧,如豆倾盆洒落的大雨砸在鼓面上,声音密集而发闷。

    裴醉手里握着红布裹着的鼓槌,手臂高扬,重重地砸在了鼓面上。

    皮鼓中心猛地陷落,鼓面上散落的雨水被高高地飞弹起,声音宛如惊雷劈斩荒原,低沉辽阔地回荡在这运河上方。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裴醉手中紧紧攥着鼓槌,声音随着浪潮细碎的声响,还有狂风雨声,远远地送了出去。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裴醉又扬手,鼓槌重重落下,重若千钧。

    天子之危,百姓之难。

    纵不能归,心亦多忧。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纵一马驰平原,望万顷之自由。

    若真有一日山河平,定策马并肩,看尽河安的黄沙万里,岭东的雪随长风。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裴醉手臂一颤。

    鼓槌断裂,鼓面破碎。

    竟是再也念不下去。

    “殿下!!!”申文先从水下钻了出来,左右手各托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失声叫道,“梁王殿下在这里!!”

    裴醉猛地起身,甩下腰间的雁翎刀,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水中。

    他从不肯轻易下水,可此时眼中只有那重伤昏迷的人,早已抛却了那点惴惴,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凫水。

    他用左臂将浑身冰凉的李昀紧紧抱进了怀里。

    “李元晦!”他在昏迷不醒的李昀耳边怒吼,“不许睡!!”

    裴醉将李昀抱进了船舱中,半跪在地上,勒住他的腰,猛地将手臂收紧,李昀胸口一顶,一口水便喷了出来,可下一刻,身体向前软软地弯折,头垂着,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竟是没有醒转的征兆。

    裴醉将他身体放平,用船舱中的薄毯将他身体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