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来便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你让我躲藏在梁王府里,日日逃避般吟诗作对,苟延残喘,你觉得,我便会心安了?”

    “你的依靠?”李昀自嘲一笑,“我又何德何能,以砖石之姿,与美玉比肩。”

    裴醉慢慢起身,从高处垂眼看着那一袭青衫的书生,只能看到那人倔强到撑得极直的脊背。

    他很想用手安抚着那人藏在决绝下的颤抖,可他知道,他的安慰,已经剩不了多久了。

    李昀慢慢抬起下颌,怔怔地看着裴醉脸上的陌生表情。

    却绝望地发现,他已经看不懂了。

    李昀缓缓地闭上了眼。

    “忘归,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李昀忽得泄了气,淡淡笑了,“罢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原以为你我相知相扶,能撑过这朝堂风雨。可现在,你又将我毫不留情地抛下,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加无情,没有辩解,不容置疑,干脆利落。不愧是大庆朝堂杀伐果断的摄政王爷,呵。”

    他慢慢起身,只留给裴醉一剪修竹一般柔韧的背影。

    “凌霄志,火摧之,当风扬其灰。有所思,山海遥,杳远渐无书。历历红尘多歧途,君向潇湘我向秦。”

    裴醉轻轻攥着那青玉扳指,悄悄将手藏在了背后,低声重复着。

    “南北歧途么?”

    “是。”

    李昀转眼看着那垂泪的火烛。

    正好一个时辰。

    “昔年你与父皇将我卖了,我知道那是你的身不由己。火船炸裂,粮草遭毁,更是非你之过。朝堂荆棘,人生风雨皆不能伤我,可唯有你。”李昀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他努力稳着声音,轻声说道,“能伤我的,只有你的冷漠与推拒。你可知,今日裴王府外的一个时辰,比江湖放逐的五年还要难熬。你既无话可说,我便不必自作多情,惹你厌烦。”

    裴醉心头一痛,身体微微弯了下去,右手慢慢攥着红木方桌的边角,指节青白到失了血色。

    李昀强迫自己不去回头,抬手用力挥袖,那摇摇微晃的火烛,立刻便灭了,只剩一股青烟缭绕在一片寂静里。

    仿佛这凛冽的震袖,甩断了前尘,

    “今夜,这一个时辰,你已还清了。自此,你我再不相欠。”

    他大步走向内室,脚步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只留下淡淡一句话,静静地散在秋夜冷风中。

    “兄长,慢走,不送。”

    第59章 联手

    承启秋日这雨绵绵,总是下不完的模样,天也灰蒙蒙的,连皇城的金砖朱瓦都失了几分好颜色。

    天一阁今日十分安静。

    因为李昀告了假,王安和与裴醉便分坐两侧,互不干涉。这空荡荡的书阁,安静地落针可闻,仿佛只有那堆积成山的折子,丝毫没有活人气。

    葛栾捧着两杯热茶进来,仿佛一脚踏入了冰窖,冻得他浑身一激灵。

    小司书不敢说话不敢笑,垂着头,把热茶放在了两人的桌角,脚底抹油想走。

    “急什么?赶着投胎?”

    葛栾脚步一顿,苦着脸转过头来。

    “殿下有何吩咐?”

    裴醉丢了个眼神给那半人高的折子堆:“从今日起,这些弹劾的折子,都不必拿过来了,直接呈到陛下的保光殿里,请他定夺。还有,内阁批阅完的奏章,先请陛下亲自盖印批阅,然后再下发给六部九卿。”

    葛栾怔了怔:“殿下”

    莫非,摄政王这是要请君临朝,自请退位?!

    这大庆朝廷难道要变天了?

    “本王把你从翰林院调过来,不是听你说废话的。”裴醉懒洋洋的声音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葛栾心里一颤,把舌尖的话咽下,手忙脚乱地跪下:“是。”

    “怎么?想趁机与本王撇清关系,抱上王首辅的大腿?”

    裴醉搁下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葛栾被戳中心思那惊慌失措的表情,仿佛逗弄猫儿狗儿似的。

    王安和今日也颇有闲心,放下笔,用手拢着那整齐道到一丝不苟的花白胡子,笑着替葛栾解了围:“翰林从来凌霄志,心有乾坤才入朝堂,都是为大庆办事,既入阁供职,又怎会拘泥派系之争?”

    葛栾慌忙点点头。

    裴醉低哼了一声:“这天一阁是个什么好地方?你当谁都喜欢架在火上烤?”

    葛栾头点了一半,生生卡在脑袋上,僵着不敢动。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裴醉乐了:“鱼在想什么本王不知道,但,烤鱼是肯定不会乐的。”

    王安和慢慢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庄子’,递给葛栾,笑道:“葛司书,今日便替裴王殿下念念老庄之道,替殿下解解惑。”

    葛栾攥着庄子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