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派人请梁王殿下过来。”方宁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掏出止痛的丸药,扔在案桌上,转身就要跑。

    “回来。”裴醉闷声咳嗽,唇角抿着隐约的血迹,从臂弯里抬头,脸色已经白了。

    “殿下”方宁心里内疚又心疼,无助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老实实的看你的医书,别多管闲事。”裴醉哑声道,“你的方子没错,我一会儿就好了。”

    方宁干张了张口,眼圈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安慰我。”

    “别杵在这,碍眼。”裴醉白着脸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一脸不想说话的模样。

    方宁脱下背上的药匣子,把头埋了进去,从里面噼里啪啦地扔着药瓶子。

    “这个止痛,这个止血,这个退热”方宁摆了一排药瓶,然后磨磨蹭蹭地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圆肚红瓷瓶,“要是,实在疼得厉害,这个罂粟”

    裴醉猛地睁眼,眼神里的寒意刺得方宁背后冷汗冒了一片,被风吹得骨头缝里都凉。

    “我我走了。”方宁被吓得掉下了凳子,抓着那红瓷瓶,抱着一摞医书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秋风从那半敞的木门中飘了进来,吹得烛影微晃。

    裴醉抬起手,掩着唇压抑地低咳,血迹从指缝中滴滴答答地坠了下来。

    过了半晌,眼前那团黑雾终于散了一些,裴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缝中的血,撑着书桌走了几步,将自己摔在了床上。

    今那月亮如玉盘圆满,月色漫了一地的温柔,落在地上结了霜。

    只是,乌云很快便挡住了月亮,屋内那难得的温柔月色,也被黑暗吞噬地一点不剩。

    “上弦到满月。”裴醉缓缓闭上了眼,脸色苍白得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时间过得真快。”

    第60章 入局(一)

    攒了几日的阴云终于变成暴雨,砸在了这繁华的承启土地上,却洗不掉这四方城上方隐隐约约的阴颓。

    街上百姓抱着菜篮子,踩着一路泥泞急着回家收衣服。

    “回避!”

    一浑厚的声音穿透层层闹市喧嚣,如同一把利剑,劈山斩水一般,将百姓中间劈出一道口子。

    百姓自动分列两侧,远眺着一人戴枷入城。

    那人仍是军将打扮,一身铠甲并未卸掉。可头发散乱,那额顶挽着的头发松松散散的,仿佛再被人抽一鞭子,便会尽数散开。那些碎发被雨打得湿透,胡乱地贴在脸颊两侧,甚至挡住了大半张脸,可那人眼睛却很亮,亮得发烫。

    那人被簇拥在一群兵卒中,枷锁被马牵着,朝着那宫城方向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的侧脸,被人烙上一个‘叛’字。

    那是通敌叛国之人,才配享有的刑罚,黥面一生,耻辱永世。

    母亲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父亲拿起手里的石头砸向那人的后背。

    一石激起千层浪,菜叶和石头直直地抛向那叛徒的身上,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将他们心中的愤怒与害怕全都发泄出来。

    裴醉斜倚着许春望的窗沿,看着这喧闹,轻轻吹了吹手中的热茶,却被热气呛得低声咳嗽了两声。

    申高阳斯文推门进来,坐在他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嫌硌手,又收了回来。

    “你搞的?”

    裴醉眼帘垂着,喝了口茶。

    “又不说话?”申高阳手腕一抖,折扇一展,唇角一弯,“以前的裴四哥那么狂,现在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裴醉抬了抬眉毛:“累。”

    申高阳翻了个白眼。

    “子昭。”裴醉搁下茶盅,很深地看了他一眼,“白眼翻多了,有皱纹了。”

    申高阳手里的折扇瞬间落了地。

    他用二指撑着自己两个眼角,努力展平眼尾褶皱,颤巍巍地去寻铜镜:“忘归,你骗我的吧。”

    “当然。”裴醉看着撅着屁股找镜子的申高阳,支着头笑了。

    申高阳这小暴脾气又被点燃了,可面对人高马大的武夫裴世叔,他只能忍气吞声地磨牙。

    “我要不是看你孤零零地怪可怜的,我才不来呢。”

    “总比你望穿南郊却不得入营强一些。”

    “那还不是你不许我去看子奉?!”

    “老老实实地掏银子给你大哥就好了,去添什么乱?”

    “裴、忘、归!”

    裴醉拨开那抖似筛糠的爪子,起身,取走挂在龙门架上的外披,随意挂在肩上。

    “我走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

    申高阳瞥了一眼窗外的阴沉,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不过天快要黑了。

    裴醉视线落在楼下,二十人的皇家护卫浩荡而来,为首的青衣太监迈着碎步急匆匆地踏入了酒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