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那眉头拧得很紧,仿佛有千万个问题,不知从何问起一般。

    “急什么,慢慢想,夜还很长。”裴醉替他拢着披风,只露出一张泛着酒气微红的小脸。

    李昀用温热的手抓着裴醉的手臂,憋了半天,挤出来一个问题。

    “长公主殿下,为什么给你起名字叫阿醉?”

    裴醉千算万算,没料到萦绕在李昀心头最大的问题,竟是这个。

    他有些哭笑不得,却仍是认真解释道。

    “二十六年前,父亲亲率一支骑兵夜袭,取了敌将首级,因此士气大涨,他下令犒赏三军,自己也喝多了酒。那夜,便有了我。”裴醉想起凤惜双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没忍住低声笑了,“母亲说,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正赶上两军交战,战事胶着。父亲把她打晕了,没让她上阵。母亲气得罚我父亲跪战盔,让他彻夜赔罪。”

    李昀呆怔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为兄也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合时宜,自出生起便是个错误。”裴醉笑。

    “不是错误。”李昀努力地摇了摇头,用力地抓着裴醉的肩,十分认真,甚至是虔诚地仰起头,温声道,“兄长生来便是潇洒肆意之人,这辈子注定要喝烈酒,降烈马,文治天下,武定山河,活得轰轰烈烈,如焰炙盛。若,若兄长不曾来这人间一趟,这红尘岁月就太寂寞了。”

    裴醉心口一烫。

    他把李昀抱进怀里,把脸深深埋进他肩上。

    那人身上的书墨香气,清酒灼热,与血脉一同跳动着,他那心底如浪潮一般的情感几乎是悸动难耐了。

    “李元晦,我有些舍不得死了。”裴醉声音微哑。

    李昀反应有些慢,怔怔抬头,思索了片刻,忽得眼圈红了。

    “你病得很重,是不是?”

    裴醉温柔地将他抱着,与他四目相对。

    “是。”

    “是不是,身上的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是。”

    “有多频繁?”

    “至多两三日便会彻底发作一次。”

    “有多严重?”

    裴醉望着李昀那染上酒气绯红的眼角,用手轻轻摩挲那片红,低声道:“痛苦彻背,命不久长。”

    李昀呆呆地望着裴醉那含着浅笑的表情,宛若遭受了重击,眼睛里的水汽渐渐凝了起来。

    “好了。”裴醉诱哄着李昀,在他耳边低语,“喝酒吧,醉了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昀醉意已经快要吞噬掉了意识,可他仍拼命地摇着头,眼泪成串地掉了下来。

    “我不喝了,我我要记得,我再也不会被你哄骗过去了。”

    裴醉握着李昀的手,将酒壶递到他唇边:“就算你替我多喝一口,好不好?”

    李昀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块,鲜血淋漓地疼。

    他一边被裴醉小心地灌着酒,一边无声地流泪,只觉得越喝越苦,越喝越难受。

    他醉醺醺地靠进裴醉的怀里,睫毛上沾着晶莹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那脸上飞起的两团红晕,让那本是清冷淡然的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裴醉轻轻拍着李昀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睡吧,为兄在这儿守着你。”

    李昀拼着最后的挣扎,颤抖着掀了眼帘,右手勾着裴醉的脖颈,染着酒色的双唇微微发颤:“我恨你。”

    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外滑去,半边身子已经悬在空中。

    “元晦!”裴醉大惊,忙丢了酒壶,双手抱着身体瘫软的李昀,将他锁在身前。

    酒壶落地的响动惊了瞭望台守卫。

    凌乱的脚步声从两人头顶的木质平台上传来。

    两人彼此靠得很近,呼吸灼热与酒气交缠着,足以抵挡这秋夜寒风。

    李昀睫毛微颤,被月光映着,好像挂了满树的银霜。

    只消几个呼吸间,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

    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单薄书生只静静趴在裴醉的腿上,乌发绕膝,随风微摆。

    裴醉抬手,指尖绕着那如墨长发,用手背轻轻抚过那人微红的侧脸。

    “睡一觉,明日就都忘了吧。”

    第63章 入局(三)

    李临坐在寝殿里,双手摸着那散发着异香的深红色木头。

    那纹理如波纹一般层层叠叠,整齐而美观,那圆木本身便宛若一件精致的雕品。

    李临笑弯了眼,奶声奶气地喊道:“赏!”

    钱忠自然推拒了,五体投地行了大礼,恭敬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李临更满意了,笑得合不拢嘴。

    “朕今夜有事要忙,母后那边你就替朕回了吧。”

    “是。那太后之前说的,皇庄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