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的脚步慌乱,母妃的咳嗽呕血,膝盖下冷硬的青石板。

    那一夜很黑,很漫长,也很冷。

    但,就算黑夜无尽漫长,可天色还是亮了起来。

    他记得,天边第一道晨曦升起来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准时响了起来,还有那逆着晨光蹲在自己身边,拿出一个热馒头的人。

    ‘你父皇才准我入宫,我来晚了。’

    李昀慢慢地垂了视线,望着那苍白昏迷的人。

    那些强压在心上的痛楚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

    他生命里的光,终究是要灭了。

    以相同的方式。

    方宁趁着李昀出神,挣扎着要去拔他心口的箭。

    可,李昀一贯温柔的手却硬如铁钳,纹丝不动。

    “方御医的事,已经过去了,母妃的事,也该尘埃落定。服下‘蓬莱’的事,定然是忘归自己下的决定,这其中是非,我也不想追究了。”

    李昀蓦地抬了眼,泪水决堤而下,可神色倔强决绝。

    “可,他若要走,谁也别想阻拦。”

    “拔吧。”

    李昀猛地垂眼,看见裴醉苍白的双唇翕动。

    “忘归?”

    裴醉脖颈湿漉漉的,李昀的眼泪像是阵雨,在他的锁骨凝了一片晶莹。

    “说谎。”

    李昀眼睛酸涩难当,心中的哀恸铺天盖地而来,眼泪崩溃地淌了下来。

    “傻瓜。”

    裴醉痛苦地吐出一口血,刚吞下去的药丸仿佛激发了他体内所有的疼痛,可他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来抵抗这痛苦,只能颤抖着靠在李昀怀里,按捺不住地痛喘着,朝着方宁的方向挤出两个字。

    “动手。”

    方宁脆生生地应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在火上烧了片刻,手起刀落,箭头出血肉,钝响在几人耳边砰然炸开,令人头皮发麻。

    仿佛肋骨被人活生生地从血肉中拆除,裴醉脖颈的青筋爆了出来,想晕过去,却又被一阵刀绞的凌虐活生生地痛醒,单薄削瘦的腰挺起又落下,右手险些锤上了胸口那不能忍受的疼。

    李昀死死地抱着裴醉的腰,按着他的手臂,低声在他耳边哽咽着:“我以为,兄长一旦决定,便从不反悔。”

    “是啊。”裴醉失血过多,只余气声,“可谁让李元晦哭了呢。”

    方宁死死地盯着裴醉心口那汩汩流淌的血,眼神热烈。

    他就这样蹲在床前,借着昏黄的烛影光影,分辨着血色。

    这血好毒啊。

    真美啊。

    方宁舔了舔嘴唇。

    “忘归你运气真好,这箭伤没有以前的重,竟然没伤到心肺诶!你不会死的,再坚持一下哦。”

    周明达真想一棋盘砸在方宁的后脑勺上。

    坚持个驴!

    臭小子已经没人模样了,还不止血?!

    “唔,怎么还没流干净?”

    方宁皱了皱眉。

    裴醉早已陷入昏迷,连疼痛也不能将他的意识唤醒半分。

    “快点啊。”

    方宁盯着那血的颜色,也有点急了。

    他捏着裴醉的手腕,已经感受不到脉搏了。

    骆百草再也不忍看下去,正要强行替他止血时,方宁忽然惊喜地叫了:“毒清了,清了!!!”

    骆百草行针的手僵了一下。

    方宁拽着骆百草的袖口,又哭又笑:“老爷爷,你看,爹没做错!爹说的都是对的,可没有人相信他啊!”

    方宁一边抹眼泪,一边替他止血。

    多年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移开了。

    心底的冤屈,自我怀疑与挣扎,终得见天日。

    他握着裴醉苍白的手,哽咽着:“谢谢你相信我,忘归。”

    骆百草不敢相信地捏着裴醉的手腕。

    旧毒真的清了。

    连原来汹涌如潮水的‘蓬莱’之毒,也安静地龟缩在身体里,仿佛沉眠。

    “怎么可能。”

    骆百草的白胡子剧烈地颤抖着。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

    “结束了?”李昀声音嘶哑。

    方宁兴奋地点点头,抬头却看见李昀极难看的脸色,还有满头的虚汗。

    “梁王殿下,要不要给你诊个脉啊?”方宁搔了搔脑袋。

    “不必。”

    李昀平静到近乎冷淡。

    “哦,好,我去煎药。今夜他肯定会发热,算是第二道生死关。不过,梁王殿下不用担心,忘归连毒发反噬都能熬过去,发热算什么?”方宁抱着药匣子,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

    申高阳小步移了过去,担忧道。

    “元晦,没事吧?”

    “子昭,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李昀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发颤,脸色比裴醉好看不到哪去。

    “嗯,好。”申高阳自来熟地把裴王府当自己的地盘,开始赶人。

    李昀将昏迷不醒的裴醉安顿好,撑着床沿下了床,腿一软,险些晕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