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信我?”周明达挠了挠胡茬,语气里压着不易察觉的苍凉,“不信就不信。谁让老夫眼瞎,看上了这么个会咬人的小狼崽子当徒弟呢。”

    说完,周明达冲着方宁挤眉弄眼,方宁本能地一针戳上了裴醉的手臂,那虚弱的人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剑眉冷眼慢慢地落了下来,呼吸急促地昏了过去。

    周老夫子望着脸色惨白的裴醉,微微笑叹了一句。

    “傻徒弟,我对梁王殿下自然是有亏欠的,可,你放心,我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跟盖家站在一起。”

    他替裴醉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转身要走,可袖口却被方宁颤巍巍地拽住了。

    “周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

    周明达疑惑地话语上扬:“嗯?”

    “殿下确实是因为你要走被吓醒的。”方宁咽了口唾沫,“就像刚才一样。”

    “是吗?”周明达随口一问,不在意地笑了。

    “真的。”方宁扶着裴醉的脉,急得话都不会说了,“他醒了是因为极度的刺激,这说明,这说明”

    周明达弯了腰,又慈爱地拍了拍方宁的脑袋。

    “小阿宁,老夫有没有说过,你不疯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呜啊周先生不要说遗言啊!!”方宁抱着周明达的腰,嚎啕大哭,“殿下把先生当爹看,如果等下殿下醒过来,见不到周先生,他嘴里不说难过,可恐怕又要背着人吐血了!”

    周明达怔了一怔,眼睛有点酸,转过身揉了揉红鼻子。

    越活越没出息了。

    方宁干脆挂在了周明达灰白麻布衣服上,跟个八爪章鱼一般,说什么都不放手。

    如果他阻止了周先生去死,那殿下是不是就能饶了他的命?!

    周明达甩了手。

    方宁没动弹。

    周明达抬了脚。

    方宁抱得更紧了。

    周老夫子忍无可忍,掐着方宁柔软的脸蛋,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说老夫要去死了?!你给老夫下来!!”

    第82章 天命

    周明达从垂花廊一路走回了左偏殿,迈进了他自己那乱糟糟的书斋。

    他拨开床上堆得凌乱的一叠线封旧书,从床头圆木枕头里面掏出了一个触手冰凉的牌子。

    并非从前日日挂在身上的东宫腰牌,而是一个不起眼的灰铁方形腰牌,正中用细瘦的线条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驴。

    他用手指拂去那线条沟壑里落的灰,仿佛将旧日光影从浓雾掩映中尽数拨开。

    他转身,拿出压在抽屉底下的锋利刀片,久违地净了面,把纠缠成一团的胡茬收拾地干干净净。

    他将旧日衣衫拿出,对着半人高的铜镜站了片刻。

    镜中人身披石青二十八宿宽袖鹤氅,顶戴灰白纶巾。

    他双手抬过头顶,正了正头巾。

    “人模驴样。”

    周老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连平日踉跄烂醉的脚步也收了起来。

    虽然微跛,但依稀能看出往日身着朱衣高帽的矜傲与沉稳。

    方宁抱着药匣子候在门口,却见平日那邋遢惫懒的老者,忽得摇身一变,变成了青衫道学大家,方宁半天嘴都没合上。

    “阿宁,口水淌下来了。老夫就这么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你赔给我?”

    周明达一开口,方宁美梦泡泡碎了一地。

    好吧,周先生果然还是那个周先生。

    周明达弯了手指,敲了敲方宁的脑壳:“照顾好裴小子。如果他醒了,就一针扎晕,让他睡。”

    “周先生,这叫好好照顾吗?”方宁咽了咽口水,“还有,如果这么扎他,我大概会被秋后算账的殿下杀个三四遍。唔,你不知道,以前在赤凤营的时候,殿下杀人连眉毛都不抬一下。还把那些叛徒吊在城楼上,风干个七八天,最后都晒成人干了,跟腊肉似的,好可怕的”

    周明达朝他扬了扬眉毛:“他睡着,怎么杀你?他醒了,梁王殿下也回来了,他哪还有空杀你?”

    方宁琢磨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抬爪跟周明达击了个掌。

    “我走了。”周明达揉了一下方宁的脑袋,“也照顾好自己,阿宁。”

    方大夫抱着药匣子,用力地挥了挥手,目送周明达的身影消失在侧门。

    他兴高采烈地转身,忽得皱了皱眉,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梁王殿下,要是回不来呢?!

    怕疼又怕死的方大夫忧心忡忡地回了寝殿,跪在昏迷不醒的裴醉身边,解开那人松松垮垮系着的中衣系带,露出了胸口那撕裂的伤口。

    他盯着裴醉不安稳的睡颜,视线落在了他左手的手腕上。

    刚刚,应该是‘蓬莱’没错。

    方宁怔怔地洒了一圈止血散在那狰狞外翻的箭伤血肉处,心不在焉地裹了两圈,又抬手仔仔细细地掐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