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辉宇全身不见任何绫罗绸缎,身材亦保持得极好,年过四十,仍没有大腹便便的富态,反而精干得近乎瘦弱了。

    他弯着腰,亲自把上好米粮熬的粥分施给衣衫褴褛的百姓,不时,还洒下两滴泪来。

    “杜大财主可是宋尚书的姻亲。”申高阳继续跟李昀咬耳朵,“现在宋之远进去了,杜辉宇这姿态摆得可低了,一边施粥要名声,一边敛财耍手段,了不起了不起,连我都要赞叹这脸皮如城墙的杜大财主。”

    李昀望着这人满为患的领粥队伍,忽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申高阳忽得脊背一颤。

    不对啊,这熟悉的感觉,只在忘归那个黑心的身上感受到过。

    温暖纯良的元晦怎么可能露出这样的神色。

    错了错了。

    申高阳揉了一把脸,吼了一嗓子:“爷都累晕了,还不快给爷拿杯牛乳来喝!”

    身着灰麻布的小厮麻溜地端上来两碗仍是冒着热气的白色牛乳,恭敬地双手捧上。

    李昀盯着这波纹荡漾的雪白牛乳片刻,转头看着申高阳。

    申高阳立刻捂住了腰间的钱袋。

    李昀微微一怔:“怎么了?”

    “习惯性的,抱歉抱歉。”申高阳敲了敲脑壳,心有余悸道。

    “子昭,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关于银子?”申高阳小心翼翼地问。

    “嗯。你手中商铺众多,且隐蔽不留名,此事,恐怕还要麻烦你出手。”

    李昀屏退了身边人,在申高阳耳边低声说着他的想法。

    “”

    申高阳一口闷了牛乳。

    “元晦,你变了。”

    李昀没料到申高阳露出一脸要哭的表情,有些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道:“你多年行商,精于此道,而我也只能信赖于你。”

    “嗯,我知道。”申高阳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李昀怔了一怔:“子昭,可是有什么难处?”

    “元晦,你没经过商,不懂其中曲折,我不怨你。”申高阳不想承认他善良的元晦变得跟那个黑心混蛋一个模样,尽力替他开解着,“这哄抬粮价,是需要粮和钱的。你要我抬粮价,就是要从我手里拿走我的命根子,然后,等到粮价跌了,我还得赔银子。你想要坑那帮家伙,可我也被当成野草割了。你说,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李昀眉梢微蹙:“并非,粮库尚有秋税米粮,我可尽力暗中替你调粮,再以此粮当做周转即可。”

    “我知道,户部没粮,别装了。”申高阳幽幽道,“裴忘归早就跟我说了,户部连一粒粮都拿不出来了。”

    李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申高阳看着李昀清澈的双眼,放在身侧的手握得吱嘎作响,额角的青筋蹦得隐约可见。

    他把手搭在李昀的肩膀上,咬牙切齿地骂他:“元晦,你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黑心的家伙?”

    李昀眨了眨眼,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无话可说。

    第89章 喜欢

    处理外城水灾之事便用了一日一夜,李昀没来得及回府,连饭也只匆匆吃了两口。

    这日虽然没有下雨,可天空却挤满了阴云,看不出已经是第二日接近正午了。

    李昀坐在马车上赶往都察院,支着手肘,有些疲惫地蹙着眉。

    向文有些担忧,捧了杯热茶,轻声唤他:“殿下,别太累了,小心着凉。”

    李昀微微掀了眼帘,微哑地‘嗯’了一声,双手自狐裘披风下伸了出来,握着那天青色茶盏,细瘦修长的手指被映得格外雪白。

    “陛下可差人来寻过我?”

    “是。”向文低声回道,“陛下差身边的步统领来了三四次。”

    李昀缓缓转着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茶水中上下翻转的茶叶残片,思绪已经微微飘远。

    十日前,李昀入宫时,李临哭着喊着要偷偷去看裴皇兄。

    李昀本不想让他亲眼看见重伤垂危的裴醉,怕他承受不住而难过大哭,却拗不过小皇帝的坚持,只好带着乔装打扮的李临,潜进了宁远侯府。

    小皇帝穿着普通的短褂,腰间配了一把长剑,站在裴醉身边三步远,没敢上前,眼圈却红透了。

    就在李昀以为李临要哭的时候,小皇帝颤巍巍地拔出了剑。

    那剑比手臂还长,又极重,他圆滚的手臂这两日都瘦了一圈儿,勉强提起剑,连肩膀都跟着颤。

    他噙着眼泪,扎了个马步,嘴里稚嫩地喊着‘喝哈’,右手握拳,左手握长剑,在面前横着一拉,又斜着一劈,抡了个圆,向前突刺,剑锋停在裴醉床边半步远,剑尖抖得跟风中枯木似的。

    ‘裴皇兄,朕有每天都练剑,朕是个好皇帝了。’

    一片寂静。

    没有裴皇兄含笑的‘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