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方宁被人从屋里抬了出来,屁股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毡子,脸色较之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是不能坐着,只能趴着。

    “那个小侯爷嘛?”方宁说起这个就想笑,靠着周明达,抱着老夫子的手臂,扒拉着手指头细数着,“他之前,让人送来了好多假药,用好贵重的盒子包着。一个盒子,抵得上一百粒里面的药丸。先生,我不是最笨的,对不对?”

    周明达大手摸着方宁的脑袋:“好点了?”

    方宁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醉:“殿下”

    “叫我名字吧。”

    “忘忘归。”方宁叫得顺口,毕竟他发疯的时候都是喊名字的,也没见殿下宰了他。

    “嗯,怎么了?”

    “我想诊脉!”方宁期待地望着他,“自从你醒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替你诊过脉了。”

    裴醉手中转着茶盅,沉默不语,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撩起了袖口。

    方宁费劲地勾了勾手,却落了个空,委屈巴巴地看他:“够不到。”

    裴醉慢慢起身,正要坐到方宁旁边,院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申高阳耳朵动了动,眼眸微亮。

    “子奉!”

    凭脚步识子奉,他是行家。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

    申高阳肩上的披风飞扬着,几乎是扑向了木门,猛地拉开,申文先高大的身型出现在他眼前。

    他双脚微翘,双臂一勾,挂在了申文先的脖颈,跟个壁虎一般,攀爬而上。

    申文先动都不敢动,面对众人的目光,恨不得拉一片树叶遮脸,将他与他的妖精二弟一同盖起来。

    “别害羞啊,子奉,这里最招摇的不是我,是裴忘归啊。”申高阳又在申文先耳边吹气儿,字字带钩子。

    申文先艰难地抬了手臂,把申高阳扯狗皮膏药似的扯了下来,夹在手臂下,手臂向后一指,朝着李昀和裴醉介绍道:“殿下,侯爷,这是木小二。”

    在院中的几人目光落在了申文先身后。

    宣承野已经身着一身简单的女装,罗钗长裙,花纹并不繁杂,可简单大方,落落得体,眉眼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狠厉,杏目流转着平和。

    她将躲在身后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拽了出来。

    “小二,过来拜见梁王殿下,裴总兵,还有世子殿下。”

    少年右眼空洞,狰狞的陈年暗黑旧伤团在右眼眼眉和眼窝处,完好的左眼不断地眨着,并非恐惧怯懦,更多的是新奇。

    宣承野牵着小二的手,走到了裴醉面前,仍是拱手抱拳武将一礼:“将军,这便是草民提过的,贾厄看重的火器天才。”

    宣承野知道裴醉不会因为他的年岁便轻视于他,正如他不会因为自己女子身份而轻视她的战功一般。

    于是,她只是轻轻地将木小二往前一推,自己默默地退了半步。

    “将将军。”

    木小二怯怯地喊他。

    “好,坐吧。”裴醉朝着对面几个空的小几一指,“宣姑娘,子奉,都坐吧。”

    宣承野愣了片刻,拱手摇头:“不敢。”

    木小二拽了拽宣承野的手臂,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一句话:“姐姐说过听将军的话。”

    李昀抬手斟了一盅茶,起身,递到宣承野的手里。

    “今夜,既入此门中,便是亲友,不必拘礼,坐吧。”

    秋风明月皆添作清茶,几人围坐火炉旁,共饮一壶月明星稀。

    宣承野坐在裴醉右手边,沉默了片刻,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双手递到了裴醉的面前。

    “这是,少贽托我交给一位扶兄弟的信。”

    裴醉饮茶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地饮完了一盅茶,然后,郑重地收下了这封信。

    “少贽,可有什么话捎过来?”

    “是。少贽说,扶兄弟就算跟在将军身边,也不能得意忘形,教的字,需时时温习,若能再学点新的字,就更好了。等来日官坐高位,定要去望台,再与他文武切磋。”

    裴醉眼帘微垂,右手摩挲着那封信。

    “他这些日子,学了很多字,刀术更有精进。你便,这样回给少贽吧。”

    宣承野默然点头。

    李昀又添一杯新茶,温着裴醉的掌心,而他手中的茶,慢慢地洒在尘土地上。

    以茶作酒,祭故人。

    “将军,没有什么想问小二的吗?”宣承野问他。

    木小二年纪确实小,连话也说不清,相貌亦可怖,总该问几句才安心。

    “明鸿的疯狂行径已经说明一切了,我不必问。”裴醉的目光落在申文先身上。

    申文先与他对视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折扇,双手递给了裴醉。

    “这是明指挥使的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