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昀撑着手肘,笑着看他。

    裴醉深邃的双眼望着李昀,左手转着酒樽,眉心微拧,片刻,拉起李昀的手,在黑暗中,握得很紧。

    “我有事跟你说。”

    “不必了。”李昀的手慢慢放在裴醉的心口,轻轻揉了揉,“我都知道。”

    一阵温和的暖意自李昀的掌心隔着玄色绮罗服慢慢渗进了裴醉的胸前,心口窝着的一块坚冰被暖成了一滩水,连隐约的绞痛也好了许多。

    “你忍痛的样子,我见得太多了,已经藏不住了,忘归。”

    裴醉眉心微微松了松。

    “我怕你”

    “想来,还是我不够坚强,所以你才总是觉得需要瞒着我。”李昀抬眼,温润一笑,“是吗?”

    裴醉默然,揉着李昀细瘦的手指,生怕那掌心又变得冰凉而潮湿。

    可,并没有。

    那暖意一如既往,温和而倔强。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接受,并非不能接受。”李昀清清淡淡的声音自对面响起,没有从前那般强撑着的淡然,是发自内心的平和。

    裴醉眸色渐深,拉过李昀的手臂,右手扣住那人的后脑,用力将他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

    李昀微微叹了口气。

    “你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对我道歉?”

    “答应你,余生风雨,白首同归,可为兄恐怕要失言了。”裴醉声音低哑,锥心的话刺进李昀的心里,可他只是眼圈微红,把脸埋进了裴醉的肩上。

    “其实,并非如此。”

    李昀在他肩上轻轻蹭掉了眼泪,慢慢牵起他的手,站在窗侧,推开一扇幽窗,明月光柔和地洒在了屋脊砖地之上,镀了一层银雾。

    “古有南雪寒梅共白首,今有秋风明月染白头。”李昀踮起脚尖,替裴醉正了正白玉发簪,温润淡笑,“如此,便算是白首同归了。”

    裴醉呼吸颤了颤。

    他的眼帘微展,温柔的视线落在李昀唇边的笑容上。

    他亦抬手,却是替李昀解了发冠,让如瀑的青丝垂肩,映着明月清辉,倒真像是霜染白头。

    “原来,你我都已经这么老了。”裴醉轻轻笑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李昀抿唇浅笑,拉着裴醉的衣襟,踮起脚,轻轻落下一吻。

    裴醉扶着李昀的侧脸,加深了这个缱绻的吻,呼吸纠缠不息。

    “本想带你入裴家族谱,想来倒是没必要了。梁王李元晦顶天立地,本就不需躲在他人身后求庇护。”裴醉声音微哑,凤眸藏笑,“倒真是我轻狂了。”

    李昀笑而不语。

    “现在想想,先生倒真是一言挑破窗户纸。”裴醉抬手揉着李昀的头顶,“你怎么这么惯着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

    “是啊,为兄一贯如此,见笑了。”

    两人相对而笑,细碎的笑声被长风远远地送了出去。

    “走吧。”

    裴醉一手牵起李昀如玉的细瘦手指,另一只手拎了酒壶酒樽,推门而出。

    裴醉和李昀一路沿着暖廊缓缓而行,行至西侧院那兵卒扫地的小院。

    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放在两扇门上。

    木门吱哑作响,缓缓而开。

    入眼便是裴家灵位与长明火烛,一尘不染,想来是有人时时擦拭。

    李昀视线低垂,环视一圈,却没见到蒲团,正疑惑间,裴醉却将他牵了过去,在灵位前,盘膝而坐。

    “不必跪。”

    李昀双手捧青铜酒盏,纤瘦的腰深深弯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文人礼。

    裴醉等他行过礼后,解了肩上的披风,替他铺在冰凉的地面上,生怕李昀别了伤脚,小心地扶他坐下。

    待李昀落座,裴醉昂首将酒鼎高高扬起,清酒自高处坠下,喉结上下一滑,两口便喝了个干净。

    他手腕翻转,将酒鼎开口面向地面,一滴不剩。

    “父亲,母亲,长兄,长姐,二哥。我终于是祸害了一人,倾心于我。所以,此生,我非他不可。留后什么的,下辈子再说吧。”

    唯有灵前穿堂风,摇晃烛影人两行。

    裴醉揽过李昀的肩,长眉微抬。

    “元晦,他们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人能收了我这个祸害,感激得都要哭了。”

    李昀无可奈何地笑了。

    他将青铜酒樽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正襟危坐,拢袖朝灵位遥遥一敬,声音如溪水划过鹅卵石,清脆泠泠。

    “父亲,母亲,裴家兄姐,我先干为敬。”

    李昀左手拢酒樽,双臂微展,十指并齐,忍着喉咙间火辣辣的灼热,一饮而尽。

    “好酒量!”裴醉抚掌长笑。

    李昀抹了一把唇边的酒渍,又抬手满了一杯,却被裴醉夺了过去,尽数倒进了嘴里,然后带着酒气,狠狠亲了一口李昀水光柔软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