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功额头上的汗如雨下,擦也擦不干净,却也不耽误他暗自腹诽。

    当然不可行。

    殿下你抢在陛下面前这么提建议,在百姓面前博一个仁德的名声,你让天子怎么办?

    再说了,这一旦开仓,承启的米价大跌,他可要亏银子的!

    但高功哪敢说出口,本想打个马虎眼过去,可李昀却只揪着他不放,又问了他一遍。

    内阁静得落针可闻。

    高侍郎如同被虎狼环伺,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圆滚肥胖的高侍郎烦躁又委屈地擦汗,连朱红宽袖都湿得重了一个颜色。

    这大庭广众之下,梁王非得把他逼到悬崖边,逼他做出一个抉择。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回答。

    今日,他若赞成了梁王的话,便再也没办法趁着浑水摸鱼,暗自躲在别人身后插刀子了。

    干嘛呀。

    他只是想要一个吏部尚书,玩金弄银,根本不想插手篡位夺权,为甚这些人硬要逼着他搞事业?!

    滴漏安静地落着,每一滴都像是砸在高功的心上,仿佛怀里装了个棒槌,不要命地锤,连带着脑袋嗡嗡作响。

    “高侍郎。”

    李昀说得很慢,将高功的名字在嘴里碾过。

    那清冷的声音落在高功的耳畔,明明斯文柔和,可那话里的无尽暗箭刀影却让他如临深渊,浑身发冷。

    高家的未来,全在他这一个回答里。

    高功微抖着身子抬眼,又在李昀绯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极了,捕兽夹前的猎人面对一团死透了的血肉,露出那怜悯又轻蔑的笑容。

    一股寒意蓦地自他的双脚窜到了头顶,终于将心口的燥热压得再也掀不起一丝火星。

    “下官以为,梁王殿下所言甚是。”工部尚书出人意料地站在李昀身后。

    “下官亦如此想。”兵部侍郎廉成平也笑着称是。

    这二人的倒戈,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下。

    高功嘴唇像是被寒冰黏上了,废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堪堪张开一道缝,声音挤扁般干涩。

    “下官以为,殿下此举,乃是”

    他嘴唇发抖,手也发抖,如同半只脚踏入悬崖,内心惶恐不得安,可最后,还是闭上了眼,慷慨赴死。

    “利国利民!!”

    这四个大字几乎是吼了出来。

    李昀攥着折扇的手指终于松了一松,泛白的指节重新被血液冲刷回了淡淡的浅梅色。

    成了。

    裴醉守在天一阁竹窗外,借着那半丝缝隙望着李昀的背影。那如松竹般挺拔的身姿镇守在这肃穆高殿之上,温和中自有凛冽如刀剑,气盖凌霄。

    裴醉轻轻地合上了那幽窗,双臂抱胸,随意倚靠在天一阁砖墙之上。

    他望着天空,看见那丝丝缕缕的天光自缥缈流云间倾泻而下,金砖映着天光,照亮了这困了他五年的四方城。

    他眼眸微微眯了起来,迎着那刺目的阳光,不闪不避。

    阳光跌入那双幽深的瞳孔间,映亮了那无尽的黑暗,裴醉的眼前很快便被一片耀眼的白笼罩了起来,仿佛置身暖雾中,有一瞬的迷离和失神。

    在这片纯白间,他仿佛看见了许多人,许多事,隔着生死光阴,隔着万千山水,朝他走来。

    裴醉慢慢地闭上了眼,眼尾微微红了,半晌,很轻,很慢地说了一句。

    “清林同盟破裂,自今日起。”

    王安和站在李昀身后,看着李昀骤然松懈下来的肩背,又将视线扫了一圈,心下暗叹。

    兵刑礼户工吏,六部终得归一。

    只是可惜,这本是为殿下准备的一份登基礼,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王安和指尖微微动了一动,天一阁的大门缓缓而开,秋风前呼后拥地挤进这蒸笼似的一层楼,终于吹醒了高功浑浑噩噩的头脑,也让他背后爬满了藤蔓似的寒意。

    李昀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功一副追悔莫及的懊恼,并不出言,只是手腕一抖,将扇面徐徐绽开。

    待到众人如溪水归海般自阁内退去,李昀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提步离开,而途径高功的身侧时,微微弯腰,在他耳边低语。

    “高侍郎,贺喜,入局。”

    高功被李昀的一声轻笑砸得头晕目眩,只能呆立在原地,表情碎裂。

    李昀刚走出天一阁入幽径转角,从假山后忽得伸出一只修长大手,扯着他的手臂将他锁进了幽暗的假山缝隙中。

    李昀习以为常地跌入那汪温暖的怀抱里,并不惊慌,反而顺势搂住了那人的腰,还用手轻轻地按了按他紧实流畅的腰际线。

    “这两日恢复得不错。”

    “是啊,拜元晦的精妙厨艺,为兄每日喝五六碗药膳粥都不觉得腻。”

    李昀听得裴醉沙哑的嗓音,微微一怔,窝在他的胸前,声音放得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