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一瞬冲天起,将边城蜿蜒曲折、如同盘龙般的沉眠烽火台全部唤醒,无数焰火森森然拔地而起,直冲天幕,铸成了一道脆弱又慑人的防线。

    而成串的战鼓彼此呼应,势若奔雷,沿着边境线轰然滚落,仿佛巨龙抬头,朝着进犯之人怒吼威慑。

    那黑潮一点点逼近城墙,终于显露出藏于波涛下的狰狞面容。

    黑漆漆的火炮被骑兵簇拥着,缓缓对准那破败的城墙。

    伍长手里的鼓敲得更快,更急,几乎只能看见手腕留下的残影。

    小兵愣愣地看着那火炮口,耳边是伍长撕心裂肺地‘躲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慢。

    裹挟着劲风的漫天火石雨仿佛定格在半空中,抬起指尖,便能触碰到那滚烫的火舌。

    他喉咙里的麦芽甜味还没落下去,面前便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硫磺酸味。这极致的反差,伴着扑面而来的火焰炙烤,让他在这须臾之间,品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城墙重重地颤了一下。

    时间仿佛一瞬又恢复了流淌,而他早已经被伍长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冰雪泥土。

    小兵腿上的热流愈发明显,他甚至都感觉不到羞耻,只呆怔地看着被石头打剩下半个肩膀的伍长。

    那半盏茶前还独自高贵冷艳的伍长,此刻狼狈到看不出人形,半边身子无力地抽搐,白骨在空中孤零零地支棱着。

    明明冰雪扑面,小兵只觉得手掌间鲜血的滚烫快要把他的手烤熟了。

    “伍长,伍长呜呜”

    小兵手足无措地抱着面若金纸的伍长,完全不知道自己能替他做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去敲”

    伍长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往外涌着鲜血,声音稀碎含糊,混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间,像是刮了一阵风,轻到留不下任何痕迹。

    小兵躲在城墙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耳边是震天火炮的炸裂声,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林大帅在挑选边城放哨人的沉重话语。

    ‘遵宁远侯令,非寡孤独者,不得守边城。’

    小兵从垛口里窥探着来势汹汹的兰泞骑兵,又扭着僵硬的脖子看向远处的高大瓮城,和被瓮城牢牢护佑着的河安城门。

    河安有三道防线,边城城墙、瓮城、河安城门。

    他们,是敌军的第一道堑垒,是身后无数同袍和百姓的第一层保护罩。

    是无可生还的赤凤营军人。

    他扭曲裂口的小胖手被伍长轻轻地攥了一下,手里的鼓槌硬邦邦的,生冷地硌着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手心。

    “我行吗?”

    小兵憋着一口气,傻乎乎地朝着伍长问道。

    死人已经不会回答了。

    可死亡,本身就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回答。

    小兵擦了把鼻血,提了提裤子,顶着凉飕飕的裤裆,扑到了战鼓前,用尽吃奶的劲儿敲响了那破旧的大鼓。

    就算他是万千小角色中的一员,甚至渺小到没有自己的名字,对战局起不了什么影响,可他此时觉得,站在战鼓前的自己,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漫天火炮如流星坠地,所到之处,鲜血四溅,尸块成泥。

    无数边城守台人死了,活着的人,踩着兄弟的尸首,接过他们手中的鼓槌,站在那破裂的大鼓前,迎风拼命地砸。

    每一声,都是最焦急的祈愿。

    快点。

    快一点。

    谁来救救我们的家;

    每一声,又是最凶狠的威慑。

    滚开。

    快滚开。

    凡我大庆领土,胆敢踏入者,死!

    兰泞铁骑终是砸破了城墙,那砖瓦土块零零碎碎地落了下来,无数人埋骨在瓦砾废墟下,在火炮的灼烈焰尘中灰飞烟灭。

    战鼓在战火里消亡,却带不走这振聋发聩的战鼓声。远方,瓮城中渐渐响起战鼓,声音由小至大,那坚毅而持久的战鼓声响彻在苍茫的雪原上,如同苍鹰盘旋,久居不散。

    边城将士用生命燃成的狼烟,被城中的同袍一丝不差地接受到了。

    可是,大庆北方城墙,还是破了。

    兰泞人推着漆黑森然的火炮战车,用坚硬的车轮碾过大庆的边界线,骑兵胯下的战马肆无忌惮地踩着赤凤营的旌旗,长驱直入,目标直指那高大耸立的半月形瓮城。

    攻下瓮城,就能打开河安的大门。

    瓮城的城墙上,天字所副将范则手握黄旗,神色凝重。

    兰泞骑兵约五万人,城内守军有七万之数,虽在人数上勉强占优,可城内病残将士居多,且火器即将告罄。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兰泞以五万人进犯河安,恐怕是胸有成竹,不惧人少。

    再观着凶猛的攻城之势,恐怕,赤凤营前几日这大唱空城之计,已然被人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