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和与李昀并肩走出议事殿,站在白玉回廊的转角,望着漫天风雪,相对无言。

    许久,王安和才缓缓开口。

    “殿下,非要亲自前去?”

    他并不赞同。

    最近,坊间流言甚嚣尘上,仿佛有人在刻意抹黑李昀的名声。此时,再传出亲王亲自犒赏守关武将,甚至押送军粮火器前往边疆,实在是不甚明智。

    李昀白皙修长的手一点点握住白玉栏杆,让冰雪渗入掌心里,化成了握不住的雪水。

    “老师,我实在是担心河安的安危。恨不得凭风而去,半刻尚嫌多。”

    李昀的话中没有软弱,只有期冀和坚定。这让王安和知道,自己恐怕劝不动他,只能笑着叹了口气。

    “殿下总是要选这么艰苦卓绝的荆棘之路去走。”

    “没办法。”李昀清隽干净的眼眸弯了弯,声音如落雪般轻而温柔,如同一声含笑的叹息,“此生,我一步歧途,便步步歧途,再也回不去了。”

    梁皇兄走了好几日,李临总是神不守舍的。

    小皇帝下了早朝,一个人拎着腰带往寝殿走,唉声叹气的,一时担心这个,一时担心那个,连眼前多了一个人也没意识到。

    “嗯?”李临看着钱忠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面前,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有话就说。”

    “陛下,臣死罪。”

    钱忠金线官服被大雪沁得湿透,仍是没有抬起头。

    “怎么了?”李临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梁王此行,恐有二心啊!”钱忠带着哭腔,进言道。

    李临心里翻了个白眼,敷敷衍衍地‘嗯’了一声。

    哦,他温文儒雅善良可爱的梁皇兄又要造反了,好的好的,知道了,还有点新鲜的吗?

    钱忠拼命摇了摇头,他悄然抬手,三个身手利落的太监压着一个嘴里塞着麻布的臭刑犯人,将他扣在了李临面前。

    “这人,陛下可还有印象?”钱忠掀开那满头草杆跳蚤的杂乱头发,从地上抓了一把洁白纯净的雪,狠狠地在那刑犯的脸上抹去黑灰,露出了一张刀疤纵横面目可憎的脸。

    李临嫌恶地捂着小鼻子,摇了摇头:“谁啊?”

    “是了,先帝托孤之时,陛下方才两岁,记不得也是正常的。”钱忠尖声细语的温柔话语混着冰雪的寒冻,刮在了李临耳畔,“此人名唤鄂语堂,乃是当年行刺陛下之人。”

    李临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被他刻意抛在脑后的血色记忆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他倒退了半步,本能地想要寻找裴醉的庇佑与怀抱,却只撞上了粗糙的树干。

    他后背又冷又疼,惊怒交加:“钱忠,你好大的胆子,你要造反吗?!”

    钱忠立刻重重叩首,高呼冤枉:“臣不敢!还请陛下给臣半刻时间解释!”

    “快说!”李临小手比雪还凉,可身旁无人可靠,他只能越发贴紧了树干,努力撑起自己酸软的双腿。

    “鄂语堂招供,说,先帝托孤时他对陛下的行刺,皆是来自于梁王授意。”

    李临跟看智障一般盯着钱忠看,呵呵笑了一声:“你觉得朕是小孩子,就觉得朕没脑子吗?”

    钱忠早知李临不信,赶紧接着说道。

    “臣容禀。前日,盖顿在牢中自尽。自尽前,他曾拼死将一封信托给臣。”钱忠知道李临现在没什么心思看信,只大略地提了几句,“这信上曾写到,几月前,梁王曾用五年前东宫刺客的身份威胁盖无常,朝他讨要钱粮兵马。那些信,都存在刑部盖无常的遗物中。陛下若想看,臣自可去替陛下取。”

    “东宫刺客?什么东西?”李临烦躁地反问着。

    “陛下,五年前,先太子被刺杀一案,梁王是唯一的幸存之人。这封信上却写道,梁王早知刺客身份,那么,五年前的东宫灭门一案,很有可能是盖家与梁王联手演的一出好戏!”钱忠忠心到声音都发颤。

    “跟朕有什么关系?!”

    “陛下,若真是如此,那么梁王就是弑兄,谋求储君之位啊,陛下!”

    “你说谎!”李临气得脸红脖子粗,“梁皇兄因此被罚去守陵三年,怎么可能是凶手!”

    “正是如此啊,陛下。”钱忠眉毛一撇,都快要哭了,“这几年,梁王四处游历,就是为了收拢人心!这南境北疆,满朝文武,现在谁不知梁王仁厚清正之名!”

    “你大胆!!”李临带着哭腔,从嶙峋树干上拽下一根树皮,朝他丢过去,“梁皇兄不是这样的人!”

    “陛下!!!”钱忠重重地叩着头,额角渗了血,“陛下仁德,不愿以恶意揣测兄弟,可事实如铁证啊!!”

    “什么铁证!!”李临快要疯了。

    “首辅手中,有先帝的遗诏!!!”钱忠惊天一劈,将李临打得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