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深深地看着项锦书惊慌的小脸,眸色晦暗不清,无数情绪隐于其间,无处释放。

    “范叔叔说,哥哥犯了错误,要守着城门。可是,我好想哥哥,想跟他说说话。”项锦书眼睫低低地垂了下去,眼泪滴了下来,“娘也不回来,哥哥也不回来,我我好想他们。”

    裴醉慢慢抬手,替她抹去了眼泪。

    感受到面前这个人无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小姑娘再也没办法故作坚强,她小嘴一瘪,心里的悲伤全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她害怕又委屈地扑向裴醉的怀里,可裴醉却如同刚才给灰狼治伤一般,留出了半步的距离。

    小姑娘的双臂悬在半空中,迟疑地喊他:“大人?”

    “如果,他们一辈子也回不来呢?”

    项锦书呆怔地抬眼望着裴醉,连抽泣都忘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好看的大哥哥要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裴醉缓缓地闭上了眼。

    帐内无人再说话,只有项锦书害怕的急促喘息声。

    灰狼似乎嗅到了小女孩的不安气息。

    他高傲地挑开一只眼,用舌头卷了一颗坠落的眼泪。

    项锦书的哽咽卡在喉咙里。

    她用小手捂住圆鼓鼓的侧脸,灰狼那舌头上的倒刺割得她脸颊生疼,可一股奇妙的感觉自她心头涌起。她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与灰狼那一双湛蓝的眼眸四目相对,最后,破涕为笑。

    她捧起小狼,用饱满的额头抵着小狼厚实的额顶毛皮,眷恋地左右蹭了蹭。

    裴醉负手站在一旁,看着项锦书替灰狼铺床盖被子,忙前忙后的模样。

    他慢慢向后退了半步,脚步放得很轻,不愿意打扰这一刻的静好温馨。

    “大人”项锦书怯生生的声音自裴醉身后响起,“锦书还没有谢谢大人帮小狼治伤。”

    “我没什么值得你谢的。”

    “不,娘说了,做人要懂得是非明辨,大人帮了我,我就该谢谢你。”

    裴醉背着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抬步要走,又被项锦书怯怯地喊住:“大,大人,你明日还会过来替小狼换药吗?”

    裴醉微微侧过脸,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也被帐内火烛柔和了几分,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无情的拒绝。

    “不会。”

    项锦书一瞬间手足无措:“可是,我不会换药,我也照顾不好它,要是大人不来,我”

    “你可以。”

    看起来冷淡又疏离的人,说出来的鼓励却格外地让人信服。

    “好!锦书一定努力!”小姑娘脸涨得通红,眼中又闪起了光。

    裴醉笑了笑,转身消失在这本就不属于他的一片祥和与温暖中。

    不远处,李昀站在雪色与月色中,安静地望着那大步走出营帐的人,握着袖中的手炉,慢慢地迎了上去。

    “怎么不多呆一会儿?”

    “我这般惺惺作态,连我都觉得自己恶心,何必再留下恶心他人?”

    李昀抬手,轻轻叩了一下裴醉的额头,嗔道:“忘归。”

    裴醉闷声一笑,眉间的阴郁之气微微散了些。

    李昀轻声问他:“和解了?”

    “没有。她不可能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所谓和解,所谓直面,所谓放下,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找一个理由,骗骗自己罢了。”

    裴醉牵起李昀的手,回头望了一眼那营帐。

    范则正高高举起项锦书,小女孩怀里抱着灰狼,清脆的笑声从帘帐缝隙飘了出来,落在这安静的帐外空旷之地。

    “伤害已经铸成,无可挽回。我能做的,就是远离。”

    李昀的目光却落在裴醉线条锐利的侧脸上。

    “忘归。”

    “嗯?”

    “死生离别之苦,从来都不能被消解。”李昀把手轻轻覆在裴醉的心口,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只能,以向死之心,找寻生之所望。”

    裴醉将柔和的目色垂在李昀的白皙面孔上。

    李元晦的眼睛永远都是那样澄澈清朗,即使比之满天飞雪,也毫不逊色。就算在尘世污浊的泥潭里打了无数次滚,再抬眼时,依旧是出水清莲,尘不染身。

    裴醉轻轻地摸着那双明眸,指尖仿佛被雪灼了一下。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不如你万一。”

    “兄长,自谦太过,可就惹人恨了。”

    李昀一副原物归还的游刃有余,惹得裴醉笑弯了眼。

    “惹人恨又如何,为兄最不怕那些庸俗人的臭鸡蛋烂白菜,甚至还能攒一攒炒盘菜。”

    “光是厚颜这一条优点,兄长便已经举世无双了,不必谦虚。”

    裴醉笑得弯了腰,扣着胸口艰难地咳嗽着。

    “别逗我笑。咳咳为兄现在虚弱得风吹便倒,莫非,你想以后都独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