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猛地勾住裴醉的脖颈,拼死将他按在自己肩上,顺势扭转位置,迫使裴醉背对城门。

    他左手扶着裴醉微微发颤的肩颈,右手撑着背后的枯树,用力到手臂筋肉扭曲。

    “抱着我,别看他。”

    肩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手护住了李昀的头顶,拨开了枝杈上掉下来的一团绒雪团。

    “元晦偶尔的强势,实在是令人心动。”

    裴醉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风中打旋的雪花,他沉重的呼吸带着热气肆意地扑洒着,夹裹着李昀的耳垂,犹如冰火两重天。

    李昀侧过脸,望着裴醉染着鲜血的薄唇。

    他还在笑。

    明明,心里已经难过到崩溃了,可他竟然还在笑。

    仿佛知道李昀在想什么。

    裴醉声音温柔而低沉:“习惯了。为兄这就不笑了。”

    李昀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轻轻拍着裴醉的背。

    “闭上眼,抱着我。”

    裴醉用力环着李昀的肩,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几乎失去了五感。

    耳畔只有狂暴风声,鼻尖已经冻得僵硬,眼前只有昏暗的雪色,口腔里有不断上涌的血腥味,心口的剧痛又让他一阵阵眩晕。

    在这凛冽如刀子的困境中,唯有怀里那单薄的人,是这冰雪世界里唯一的柔软。

    前十一年,他被护在父母兄姐的羽翼下,不知人间苦,红尘荒唐过;后来,裴家只剩他一个人,再也没有替他遮风挡雨的屋顶,他也渐渐地习惯了咬牙去扛。

    所以,他绝不会去逃避面对死亡和拒绝承担责任。

    因为多年的血泪经验告诉他,不管逃与不逃,那些绝望都血淋淋地站在那里;不管接不接受,那都是残酷现实里唯一的真实。

    但他今夜,忽得有些不想往前走了。

    去他娘的真实。

    去他娘的坚强。

    “元晦。”

    “嗯。”

    “我今夜不想喝药,只想喝酒,可以吗?”

    “好,现在就喝吗?”

    “现在就喝。”

    “嗯。”李昀微微侧头,忽得出言问道,“忘归,你是真的喝不醉吗?”

    裴醉手一顿,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的自嘲。

    “谁知道,我是真的喝不醉,还是不敢去醉。”

    李昀微微抬手,二十二便听话懂事地捧了满满三大壶温酒过来,同时难掩激动地说道:“主子,林帅托属下传话,先锋骑带着流火战鹰偷袭敌军粮草得手了!他们败局已定,再也无力回天了!”

    “很好。”

    裴醉眉间的褶皱终于舒展开。

    他拿着一壶酒,以极洒脱的昂首姿势灌了下去。

    灰衣白衬,霜雪落满肩,腰间刀一把,手中酒一壶。

    经年恍惚而过,无数伤病痛苦压在他的肩上,可那人骨子里却还是昔年快意沙场的少年。

    李昀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人一壶一壶地灌着,又一次一次地撑不住去吐。

    他没有劝阻,没有主动递酒,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白衣青衬,眸若灿星,衣袂随风起,身姿自挺拔。

    即使寒冬凛冽,他依旧宛若春日湖边一棵安定温雅的垂柳,守护着无数的纯粹与温柔。

    最后,裴醉终于摔了酒壶,转眼看向李昀。那醉意染红了眼眸,让原本深邃晦暗的眸子也打开了几分亮色。

    “李元晦。”裴醉将手臂搭在李昀的肩上,酒气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洒在李昀的侧颈处。

    他的声音比平日的慵懒要更带锋芒。

    “我醉了。”

    李昀右手抚着裴醉飞扬的眼眸,似乎在其中,再也看不到一点悲愁压抑之色,只有从前的肆意与不羁。

    可是

    “忘归,你没醉。”

    李昀垂了纤长的睫毛,笑着摇了摇头。

    他摘下护手,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摸出一个面具。

    借着火光,依稀可见,那上面是一只纯白的狐狸,与上次夙秋夜集的面具很像,可线条雕琢得更加精细。

    他轻轻地绕到裴醉身侧,将那面具给他戴上。

    “几日前刚到时,看到青大家在城里替人写家书,替不识字的百姓以画代字。她看起来瘦了不少,可却精神了许多,不再终日惶惶。我吃了一惊,可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像兄长这样心思细腻的人,若力所能及,定然会给身边的人安排最好的路。”

    李昀将系带轻轻挽了一个结,缠在脑后,慢慢松开了手。

    “这些年,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你非仙神,救不了所有人,更不必为此自责。你曾经无数次开解我,救我于深潭暗夜,可我,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释怀。”

    “今夜,我从你离开项姑娘营帐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

    李昀温和地笑了。

    “既然不能让你忘忧,便陪你一起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