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绞着手指,见骆百草没有再骂他残忍,大着胆子继续说。

    “我我想改方子。”

    方宁声音都抖了,半是激动,半是紧张。

    骆百草只和蔼地看着他笑。

    “想怎么改?”

    “保留防风、天麻、白龙脑外五十种药材,我只想改药引子。这些年,我把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试了一遍,可还是不对。我,我以为再也没有办法改良‘蓬莱’蚀骨的药性了,可是老爷爷,还有一样,我没有试过。”

    “是什么?”

    方宁不知道为何骆百草看着一点也不吃惊,反而和蔼地朝着自己笑,可那循循善诱的和善,给了方宁无尽的勇气,让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了那个字。

    “人。”

    骆百草攒着皱纹的眼尾慢慢放了下来。

    时光疾奔如潮不可返,可方家父子俩的答案如河中顽石,任河水冲刷,在背上刻下无数沟壑伤痕印记,可就是不肯更改。

    罢了。

    这是他早该做出的抉择。

    就算因为逃避而推迟了十数年,可该来的依旧会来。

    老先生笑着扯了扯长胡子,拍了拍方宁的小脑壳:“走,爷爷带你去取药引子。”

    方宁激动地一蹦三尺高,转而朝着宣承野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双眸亮晶晶的,宛若镶嵌了漫天繁星。

    “宣姑娘,如果这次我成功了,你嫁给我好不好?”

    “抱歉。”高了半个头的宣承野目光隐着些许的情绪,少见地揉了揉方宁的脑袋,“不过,我可以做你义姐,保护你一辈子。”

    方宁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资格成为宣姑娘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短暂地低落了片刻,意料之中的拒绝没能完全浇灭方宁心中的激荡。他转身跑走,跟着骆百草慢吞吞的脚步,走到一个空帐子里。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

    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搁着一卷姜色针帘,银针自短到长排列,最后割着一把锐利的窄口小刀,一把剪刀,一把锤子;

    一只泥瓦色陶罐,罐子下面垫着燃烧的木柴,已经有些许的灰烬密密地铺了一层;

    三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细软地垂着,显然是烧了有一会儿了。

    方宁看到这些,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胸中压抑着的悸动,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他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凶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饿了十日的旅人,见到了珍馐佳肴,饥渴难当。

    他颤巍巍地敲着自己脑袋,不让那些凶残的意识控制住自己,可他自己却很清楚,凭他自己的怯懦,说什么也不敢从尸体上开膛破肚,开脑取仁。

    他求救的目光投向骆百草,却看见老大夫正呼哧呼哧地宽衣解带,露出了干瘦的胸膛,朝他慈爱地招了招手:“阿宁,老朽解不开了,快过来,帮帮我。”

    方宁怔在了原地。

    “老爷爷,你在做什么?”

    骆百草头也不抬地解着腰间绑带:“取药引子。”

    方宁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骆百草那慈祥的眼色瞬间变得严厉,他半敞衣带,缓慢地抓住了方宁不住倒退的肩,“老朽昨日已经试过,只用尸体是无效的。而且阿宁,你最该知道,那药引子只有在生死之间提取方能起效。想想被你虐杀的动物,不是全都如此吗?”

    “我我”

    方宁转身想逃,可被骆百草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掐着肩膀。他很难相信,一个已逾花甲之年的老人,还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道。

    “莫非,你告诉老朽,你想取药引子,是假的?”

    “不是!”

    方宁撕心裂肺地朝他吼着。

    “原来,你连亲自动手的勇气都没有吗?”骆百草微微合拢衣衫,半靠着那张木板床,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的决心,不过尔尔。”

    “不不是这样的!”方宁抱着即将炸裂的脑袋,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

    怪胎。

    懦夫。

    他都承认。

    他就是不敢亲自面对那些。

    方宁松开了紧紧咬着的牙关,闭上了眼,放任自己的思绪在痛苦中躲藏。

    他的双眼一点点红了起来,就在即将完全失控的时候,后脑勺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方宁头晕目眩地跌在地上,捂着剧痛的后脑,怔怔地抬眼,看着宣承野那张含着微怒的俏脸。

    方宁的懦弱彻底点燃了宣承野的怒火。

    “不许疯。”她把方宁从地上拔起,摔在了骆百草身旁的木板床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去面对,去承担,别逃避。”

    方宁却从床上爬了起来,扯着嗓子朝宣承野怒吼:“你懂什么!这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我现在是在杀人,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