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抿了一口酒,眼底映着酒波破碎月光。

    “再撑个一两年没问题。”

    申高阳捏了捏荷包,忍痛把最后一瓶人参丸送了出去:“这可是我半年流水。”

    裴醉捏着手中药瓶,琢磨了一下,伸出手掌,眼眸清亮含着期待:“子昭,其实我只剩半年了。”

    申高阳忍了又忍。

    忍了又忍。

    忍到嘴角扭曲眼皮抽搐。

    嗯,还是没忍住。

    院子里又鸡飞狗跳,混着高声大笑与气急怒骂。

    李昀笑着摇摇头,从屋内取出纸笔,向武贴心地把碗筷收到一旁,给李昀留出了充足的位置放置红纸。

    向文探头,笑着给李昀垫镇纸:“公子,阿文也想要公子亲手写的福字。”

    李昀沾饱了墨,行云流水间工整文雅的‘福’字跃然纸上。

    在场六人,每人一张。

    “能不能赏脸给老夫来一张?”

    院门猛然被推开,长白眉的肃正老学士自门外款款入内,跛脚还是没好,可眉眼间多了几分杀伐气,每走一步,都收敛一分,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木凳上,终于变成了熟悉的潦倒逍遥老夫子。

    “还以为今年你不来了呢,师父。”

    “那我走?”周明达斜他一眼,夹了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先生一路辛苦,还请留步。”李昀笑着抬手。

    “嗯,还是殿下会说话,听得老夫心里熨帖。”周明达笑眯眯地点点头。

    向文向武立刻站起,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周首辅安。”

    “好了好了,孩子们都坐吧,唉等等,那个阿武啊,把酒搬出来,快,要梨花落。”

    周明达嘴里塞了饺子,声音含混不清,可酒名倒是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字蹦了出来。

    裴醉等了一下午的人终于到了,心间一宽,倦意混着酒气拉扯着他的意识,他支着额角,眼帘微垂,笑容淡淡。

    李昀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睡吧。”

    “不陪你守岁,我心里不踏实。”

    “你在这里,便是相陪。”

    李昀轻轻揉着他的手指骨节,声音放得很轻。

    裴醉笑了笑,握着李昀的手,倾倒在躺椅间,脊背微松,慢慢地合上了眼。

    院里整齐摆了七只躺椅,在夜空下排了一排,借着炭火盆的热浪,暖着身体。

    “先生,朝中局势如何?清林余党是否清理干净了?新政推行是否还在受到世家阻力?”

    “嗯,世家大族如老树盘根,不好剪除党羽,但陛下知人善用,广开言路,寒门学子也得以重用。虽不乐观,但总体还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周明达剔牙,忽得想起什么,笑着向李昀说道,“等祭祖大典结束,陛下也会下江南,来见见他心心念念的皇兄们。”

    李昀笑着点头,替裴醉拉着披风,唇边的笑意也慢慢淡了几分。

    “臭小子还是这副养不好的模样。”周明达大手覆着裴醉微烫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即使这样聊天喧闹,裴醉仍是沉睡不醒,这良好的睡眠质量让周明达又无奈又释然:“行了,让他歇着吧,咱们去论诗飞花,反正这臭小子不通文墨,有他没他都一样。”

    李昀微微颔首,正要起身,院门又被重重砸开。

    “阿野,你你你你太快了,我头晕”

    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视线汇聚在方宁趴在宣承野怀里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不是说,急着来见将军”

    “话是这么说”方宁跳下了宣承野的怀抱,走路七扭十八歪,跟醉酒了一般,挣扎着朝着周明达扑了过去。

    “周先生”

    “娶了媳妇儿还这么莽撞。”周明达拍了拍方宁的脑袋,又大手揉了揉,笑呵呵地说道。

    “莽撞的不是我”方宁话说了半截,忽得转了回来,“是我!夫人绝不会错,错得全是我!”

    宣承野掩唇偷笑。

    两年杳无音讯的方宁一朝出现,让众人都又惊又喜。

    方大夫和宣总兵一同落座,讲述了这些年宣承野一路青云直上镇守一方的英姿,还有方宁四处行医云游天下寻找蓬莱解法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惨状。

    谁也不知道宣姑娘为什么看上了方大夫,最后竟然三书六聘一个不少的结发成了夫妻。

    除了给聘礼的是宣姑娘以外,其他的都与方大夫的梦想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方宁骄傲地扬起怀里的方子,“我找到蓬莱的解药了!!”

    李昀握着碗的手剧烈一颤,瓷碗尽碎,险些把汤汁洒在福字红纸上。

    向文红着眼圈,赶紧替李昀梳着后背:“碎碎平安,平安平安。”

    裴醉皱了皱眉,那清脆的瓷碗碎裂终于将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