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在城墙下看戏的百姓们,也纷纷躲在黑暗中斥责起来。

    而先前还笑眯眯叫众人不要动气的男人一拍肚子,指着指着领头的民工结结巴巴,没了注意:“休,休得胡言!”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城门口堵着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这时,有个矮小个子的跛子男人上了城墙,在胖男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胖男人愣了一会儿,转而又笑了起来。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这样堵着不是回事儿,胖男人摇晃着肚子下了城墙,走到民工面前苦口婆心一番劝解。

    “诸位的艰辛本官也理解,然而大衍宗实在猖獗,前些日子衙门还险遭洗劫,先下实在是拨不出工钱来。”

    “但是,”胖男人竖起三根手指来,显得自己仿佛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本官在此给大家一个承诺,年关之前,定然会将大家的工钱发下去!”

    农工们见胖男人虽然还端着一副当官儿的架子,躲在守城官兵之后,但总算提出了一个算说得过去的解决方法。

    且自古民不与官斗,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渐渐队伍里也就有了“先这样就算了”的声音。

    然而领头的那个民工见周边人一个个蔫儿了下去,却依旧不依不饶。

    “不行,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算不算数,万一又将我们拒之城外,我们该找谁哭去?”

    农工们原先就没读过几天书,人云亦云。

    想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一时间又乱了起来。

    那胖男人没办法,只能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有些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那男人眼珠子一转,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必须要留两个兄弟在城里,等你们把工钱结了我们再走。”

    胖男人彻底转过身来,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笑意,一张脸上堆着肥硕的横纹:“好,本官准了!”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农工们稀稀落落地离开,百姓们才排着队走了进去。

    连楚荆也拍了拍衣摆上莫须有的灰尘,唇角微弯排在后面。

    只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样子在风尘仆仆的百姓中愈发显眼,引得不少人侧目。

    赵景玄赶忙跟上对方的脚步,有些不快地将一些落在连楚荆身上的眼神都瞪了回去。

    又听到对方说道:“看来,江宁城内又要有好戏看了。”

    赵景玄一愣:“什么好戏?”

    “你当真没看出来?”

    赵景玄闻言也不打算继续装傻充愣。

    “那个领头的农工,三十上下,家中必定有妻有女,却敢在这里公然挑衅官兵。那便一定是因为,他的妻女已经得到了妥善的保护,再无后顾之忧。”

    连楚荆笑了起来,对方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那你觉得,是谁让他没了这个后顾之忧呢?”

    “大衍宗。”

    第十六章

    两人说话间,便进了城内。

    夜幕降临,岸堤挂着成串的彩灯,将树叶快要落尽的枯枝压得摇摇欲坠,枝头沉沉压在水中,在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

    画桥如虹,不时有几尾轻舟划过,缓缓划开绸缎般的水流,将水面上映着的斑斓彩灯分隔成两半。

    红墙黑瓦,四方的木窗内灯火煌煌,时不时传出些才子佳人的欢声。

    近窗明月洒清辉,江南夜色柔似水。

    不同于京都的气派雄壮,袅袅的水雾给江宁的夜晚,蒙上了一层似幻还真的烟纱。

    连楚荆那时曾和先生开玩笑,问对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对方鲜有的认真,答到:“或许是去江南,寻一处水乡,忙时农耕,闲时垂钓……”

    当时一心要报追杀流浪之仇的他当时不懂,刚过及冠之年的先生,如何生出这样暮气沉沉的愿望来。

    但现在想来,世间百态,尽是美好。

    若不是他执着着非要回宫复仇,爬上皇帝之位。

    或许现在他与先生,也能在这风景如画的江南养上几只猫狗,过着安稳日子。

    可惜,先生这辈子,从未来过江南……

    赵景玄抱着剑站在一旁,敏锐地感觉到方才还兴致冲冲的连楚荆忽而便落满失意。

    他心头一软,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衣摆:“怎么?”

    连楚荆这才回过神来,微微垂下眼眸,眼里却依旧落寞难掩,温声道:“无事,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闻言,赵景玄想拍拍对方肩膀的手倏地就停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才握着拳头收了回来。

    连楚荆多半时候满身尖刺尖刺,让人摸不得也碰不到。

    此时,远在他乡,赵景玄看着眼前人,斑斓的虹光自他的白衣匆匆略过,却不沾染半分。

    赵景玄似乎现在才记起,眼前人哪怕再身居高位手段了得,其实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