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像是回到了程既刚入府的那段日子,心境较那时却又不同。

    程既晾好了药,转过身去正要将人叫醒,正好对上了谢声惟清凌凌的的目光。

    后者见他看过来,带着疲惫的眼睛微微地弯起,声音低低地道,“早。”

    午后的日光被窗棱截成一格一格,深深浅浅地投在地面上。程既只作不见,笑着回他,“早。”

    接着端着药碗坐去了床沿。

    “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谢声惟伸出手指,很轻地落在程既的颊侧,“本来是要叫的。”

    “看你好看,一时就看得忘了。”

    “喝了那么些苦药,嘴倒是还甜,”程既笑着,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谢小少爷原来只看重我这幅皮相,半分都不在意里头的东西吗?”

    “读书人这般浮于表面,教你的夫子知道了,只怕要拎着耳朵训你。”

    “我生病了,”谢声惟伸手拦着,不许他走,同他接了一个很缠绵的吻,才又道,“当然要多看些赏心悦目的,对病体也有益。”

    他同程既鼻尖抵着,哄着人道,“别走,再多亲一会儿。”

    “待会儿的药太苦了,要多来些甜头才够。”

    程既被他亲得害臊,耳垂泛了半透明的粉,“哪有这样的道理。”

    “向来都是喝过药了才用糖解苦呢。”

    “怎么到了你这里偏反过来。”

    他躲着,又将药递过去,低声催他道,“药该凉了。”

    “先喝了,才有甜头给你吃。”

    谢声惟接过药碗来,几口喝干净了,眼巴巴地看向程既,等着许诺过的甜头。

    下一刻,口中便被塞了两颗松子糖。

    “喏,甜头,”程既笑眯眯地朝他道,“我可没骗你。”

    口中渐渐被甜意充斥着,谢声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无奈道,“小程大夫这么光明正大地耍赖,当真是欺负人了。”

    “哪有,”程既眨了眨眼,装糊涂道,“我答应了甜头,可是分毫不差地给了。”

    谢声惟说不过他,脸颊被糖粒撑得微微鼓起,又被程既坏心眼儿地伸出手指戳了戳。

    他用舌尖将糖粒卷去一旁,正要开口,程既突然俯下身,径直亲了上来。

    糖粒在唇齿之间辗转,清甜里混着一点先前药液的涩苦。

    “好啦,“程既亲完,唇同他贴着,声音很轻地道,“都给你了。”

    “这下,我和阿辞算是同甘共苦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慢,两人像是守着共同的秘密,谁都不肯先去拆穿。

    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长,每一刻都显得珍贵万分。

    转机出现在某一日的午后。

    惯常的午睡时分,程既没什么睡意,倚在床头,一双眼盯着睡梦中的谢声惟,怔怔地发着呆。

    后者瘦了许多,脸窄得刀条一般,颧骨隐隐地凸出来,先前颊上养出的薄薄的一层肉早已不见了踪影。

    大约是梦中还能感到疼痛,他睡得并不安适,眉头紧紧地皱起来,挤出很明显的沟壑。

    程既在一旁看着,过一会儿便伸出手去,轻轻地一下一下替他抚平。

    他抿着唇,动作十分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程既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迷茫过。

    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将这个人留得更久一点?

    室外传来很轻的叩门声,大约是星儿又有什么事。

    程既在谢声惟额上点了点,很轻地同他说了一句,“乖乖睡。”接着便出了内室。

    “怎么了?”他朝星儿道。

    星儿道,“方才守门小厮来了一趟,说药堂的伙计候在府外头,似乎是有事要禀告夫人。”

    “婢子问了两句,那小厮也说不清楚何事,婢子不好拿主意,只得来寻您。”

    药堂?自己先前已经将药堂诸事都交代清楚,且有大夫坐诊,应该轻易出不了什么要紧事才对。

    难道是……

    程既心头蓦地一跳。

    只有那件事了,只能是那件事。

    “那小厮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眼见着程既的神色焦急万分,不似往常,星儿也不敢怠慢,忙将候在外头的小厮唤来,又叫人领着去见了药堂伙计。

    伙计见了程既,忙迎上前来,“程大夫,方才店中来了位客人,自称是东边那条街上的货栈老板,说您在他家订的货,运货的商队已经回来了,待您有空的时候便能去取了。”

    “当真?”程既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惶急,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一时也顾不上旁的,匆匆扭过头去星儿交代一声,只说自己有些要事,要即刻出府一趟,若是谢声惟醒了同他交代一声,晚间便会回转,下一刻就拔腿往货栈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