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青丝未束,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无奈地看向阿苍:“……怎么这个点了还不睡?又在我门外做什么?”

    阿苍曲腿靠在墙上,回眸看过来。

    分明几个月前还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今却忽然变得肩宽背阔,倒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了。

    即使是夜里,阿苍也依然带着鎏金面具。

    浅淡的月光在面具上婉转流动,衬得他的眼眸透出一种琥珀般的光泽。

    “你这几天都睡不好。”他下了结论。

    棠梨沉默片刻。

    阿苍的房间离她并不算远,这几日她的确时常到半夜依然无法入眠,于是便起来玩弄棋子。

    有时候会自己跟自己对弈一局。

    阿苍习武,耳力比常人好过太多,夜深人静之时,能听得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也不奇怪。

    于是她朝他道歉:“对不起,是我吵到你了。”

    阿苍却有些好奇:“为什么睡不着?”

    他向来对那些无法入眠的人感到奇怪,白日里那么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为何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记得自己当年还在军营的时候,白日里练功都能闭着眼睛睡着,好几次都是被教头用马鞭抽醒的。

    棠梨明白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揣度阿苍,于是对他解释:“心里揣着事儿,就睡不着。”

    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阿苍沉默不语,似乎在酝酿下一句话。

    或许是夜晚让人放松,棠梨笑了笑:“倒是有几分羡慕你,没有心事,吃得香睡得好,人精神看着都不一样。”

    “不是的。”他忽然开口反驳她。

    棠梨有几分讶异,旋即又明白是自己妄加揣测了。

    人心不可测,又怎么能随意说旁人没有心事呢?

    然而下一刻,她的眉心忽然被两根略带冰凉的手指抵上。

    他似乎在外面呆了很久,指尖沾染的寒意让她不由打了个激灵。

    “有心事,可以这样,告诉天神。”

    少年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旷野传来的风。

    阿苍见她不动,提醒道:“说吧,天神听得到。”

    棠梨便慢慢笑了。

    她闭上眼睛,悄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心事。

    少年的个头已经比她高了不少,他低垂眼眸,看着她的长睫扑簌簌抖动。

    檐下挂着的绛纱灯笼随风悠悠转动,光影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

    像是草原的夜晚,在月光下摇曳的紫云英。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

    第58章 旧事

    ◎眼角染着一点红痕◎

    刚过午时, 又开始下雨。

    这个时节的上京,总是多雨。

    雨水顺着庑殿顶稀里哗啦淌下,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雨帘。

    袅袅青烟从四足象首金刚铜熏炉上缓缓升起, 似乎都带着潮意。

    丫鬟跪在下首,替美人榻上的长公主剥着葡萄,葱白的指尖轻轻一掐,紫色的汁水迸裂, 再用精致的银签一挑,送往长公主的唇边。

    丫鬟心惊胆战, 仔细挑着个顶个好的葡萄, 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触了长公主的霉头。

    要知道前几日长公主刚把贴身伺候小侯爷的那几个婢女乱棍打死,草革一裹, 便扔到了乱葬岗里。

    从小侯爷的飞桐院经过的时候, 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缭绕不散的血腥味。

    也不难怪长公主近日肝火大动, 任谁发现自己的儿子被人毁了子孙根, 再不能人道,也会怒不可遏吧……

    虽然她是府里的丫鬟, 但在长公主的纵容之下,小侯爷作恶多端, 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折在他手里……

    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 她其实很想拍手称快。

    但是种种心思,只能压在心底。

    孙小侯爷如今……愈发暴虐了。

    前些日子送往飞桐院的丫鬟, 有几个不是伤痕累累退下来的。

    若不是她剥得一手好葡萄, 恐怕也会被长公主发落到飞桐院, 落得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长公主焦躁难安了好几日, 连饭都不大用得下, 更是想不起用水果了。

    如今主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召她来剥葡萄,她心里其实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丫鬟垂下眼帘,动作越发恭敬。

    再度把一颗汁水饱满的葡萄送到长公主唇边的时候,她忽然摆了摆手。

    有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

    丫鬟知情识趣,连忙收拾起银盘,无声无息退下。

    来人跨进了殿门,丫鬟矮着身子退到一旁避让。

    余光瞥见一抹如月华昭昭的衣袖,鼻尖则嗅到一点沾染了湿意的淡淡松香。

    她借着跨出殿门的间隙飞快抬起眼睛,悄悄一瞥。

    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

    来人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咸不淡投了一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