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年裴时清莫名其妙一身是伤出现在扶梨,后来自己又得知他与歃血阁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凡为人谨慎些,都会对她放心不下。

    但时至今日,棠梨却更加偏向于对方是裴时清安排来保护自己的。

    就好比这一次。

    她相信阿苍不会说谎,既然阿苍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必定是有人一路遮掩带他们前来的。

    只是……棠梨慢慢蹙起眉头。

    她明白裴时清在朝中树敌颇多,平日里有暗卫相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许多朝臣世家都会安排暗卫保护自己周全。

    但如同这般训练有素、形如鬼魅的暗卫,却是极为难得。

    一个息邪必然已经花了大量钱财培养,裴时清又怎能随随便便分出一个暗卫保护她?

    况且,这个暗卫……称呼自己为十一。

    棠梨想起当时坠崖,息邪来找他们的时候,分明就有几个这样的暗卫隐在其中。

    难道……他们是一整支队伍?

    她明白能走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位置的人,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但联想到种种,棠梨越发觉得裴时清的身份扑朔迷离。

    他当真只是南陵裴家一个分枝的子嗣?

    十一半跪在地上,岿然不动,却将棠梨变化莫测的神情收之于眼底。

    他一直奉命暗中保护棠姑娘。

    虽说公子不让他干涉她的生活、窥探她的隐私,但时日久了,十一还是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棠姑娘。

    这位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当时公子交代自己带她来此处避祸,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不会答应。

    公子却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我自然知道她不会答应,否则又为何要你一起跟来?”

    他心知这姑娘在公子心中的份量,惶恐问道:“若是姑娘不愿,我该如何?请公子赐教。”

    公子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一番。

    十一心中大骇,不由自主开口:“公子,当真要如此?”

    那宛若神祇的白衣公子淡漠地垂着眼睫,他不敢多看,立刻垂首抱拳道:“是,谨遵公子吩咐。”

    “十一。”棠姑娘忽然唤他。

    十一仰头看她,手心竟难得生了层汗。

    他心底想,会如公子所料吗?

    “你家公子的身世,你知道多少?”那姑娘眼眸微动,试探着开口。

    十一心底忽然一松。

    不知是感慨公子料事如神,还是感慨这姑娘实在是聪明。

    他唇角不由得露出点笑意,随即朗声说:“姑娘想听什么,我一一告诉你。”

    月明星稀,满地如霜。

    一辆马车缓缓沿着长街驶入裴府。

    裴时清半倚在车壁上,扶额假寐,身上的冷香里掺了淡淡的酒意。

    接连几日宴饮,息邪实在是担心伤了公子的身。

    他早早吩咐人准备好了醒酒汤,屋里也换上了舒缓提神的香,难得明日沐休,得让公子好好歇一歇才是。

    车身微微一震,随即停了下来。

    息邪轻声道:“公子,到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车帘忽地被挑起,一道锋芒毕露的剑光倾泻而入!

    息邪大惊,祭出软剑格挡!

    兵刃相接间,裴时清忽然睁眼。

    剑光飒沓,恰恰落在他的眉眼之上,映亮他幽深的瞳孔。

    黢黑如墨的双眸中哪有半分醉意,反倒掺着几分孤绝料峭的寒意。

    薛放手轻轻一颤,随即笑嘻嘻收起剑:“跟师弟开个玩笑!师弟莫不是真动了杀意?”

    息邪一言难尽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薛放,冷声道:“薛公子,这种玩笑也是随便开得的?”

    薛放慢慢打量着息邪,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随即竟是激动地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息邪!你都长那么大了!”

    息邪脸色一黑,避开他的手:“薛放公子,一别多年,许久不见。”

    一行人回了屋。

    薛放翘腿坐在榻上,一边往嘴巴里抛着花生,一边举着酒壶摇晃。

    “当年你不辞而别,我还担心你在上京混得不好,万万没想到师弟却是在上京吃香喝辣,住着这么大的府邸……”

    他拎起酒壶,一仰头,清冽的酒水顺着壶口化为一条细线,注入他口中。

    他不羁地用袖子一抹唇,赞道:“好酒!”

    裴时清又为他取了一壶酒:“若师兄想在上京长留,我的府邸便是你的府邸,临湖泛舟,对弈品茗,春来赏花,冬来观雪。”

    薛放忽地将手中的空酒壶重重一放。

    白瓷敲击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薛放脸上的笑意忽地消失不见了,他眼白泛着红,眉眼之间竟生出几分阴郁之色。

    “师弟,你是被上京的浮华……迷了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