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此刻……竟妄想站在他身旁,也帮他出谋划策。

    而非如现在一样,像只被豢养起来的鸟儿,被安置在主人早早为它打造的华美金笼中。

    见棠梨不语,十一朝她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福宁殿。

    红烛已经要燃尽了。

    长发披肩的女子坐在跳动的烛火旁,似乎短短几日内,脸上便多了几处沟壑。

    岁月到底是在这个大庆最尊贵的女人脸上留下了无情的痕迹。

    “云霓,几时了?”

    宫女柔声道:“戌时了,娘娘该歇息了。”

    周皇后缓缓拨弄自己的头发,忽地发现如瀑青丝中,夹杂了几缕白发。

    她用手指缠绕着白发,问:“我吩咐人送给太子的安神汤,可送过去了?”

    宫女点点头:“娘娘放心,已经送过去了。”

    周皇后竟是忽然用手指缠绕着白发一用力!

    白发断落在她手上。

    宫女惊呼出声:“娘娘!”

    周皇后削葱般的玉指抓着白发,喃喃道:“送到了就好,送到了就好……”

    宫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娘娘,您放宽心,陛下只是一时生气……”

    周皇后却打断了她:“给我备衣,我要去见陛下。”

    宫女哽住:“娘娘……”

    周皇后语气忽然威严逼人:“快去!”

    宫女擦干眼泪,忙不迭起身:“是。”

    皇帝今夜宿在淑妃宫中。

    夜色寂寂,帝王躺在榻上,眉眼间浮现出淡淡倦意。

    淑妃挽着袖子,轻轻替他揉着眉心。

    大殿里点着淡雅舒缓的香,像是空谷幽兰;女人的手也好似娇嫩的花瓣,让皇帝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下来。

    淑妃性子温柔娴静,寡言少语,虽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类,却能让他在心烦意乱的时刻放松下来。

    女人绵软的呼吸拂在他面上,带着幽兰似的香气,几乎让皇帝有些恍惚。

    从前,他也是如此一般靠在眉眉身上。

    只是眉眉不似淑妃般安静,她一会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的睫毛,笑道:“陛下的睫毛长得浓密,就连臣妾都要嫉妒呢。”

    一会儿又会伏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吹气:“陛下,你我如此,像不像世间寻常夫妻?”

    他抓住她的手,她便咯咯笑着滚到他身上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皇帝眼眸中浮现出点点痛色。

    他的小姑娘,他的眉眉啊……怎就犯了这样大的错呢?

    那年春日,百花齐放,莺声呖呖,还是太子的他随父皇坐在迎春园中。

    父皇的手往亭台处一指,“开国公的嫡长女,你未来的太子妃便在那。”

    他循着父皇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一身石榴红裙,笑意晏晏,古灵精怪的少女。

    似流火明媚,如骄阳灼热。

    而他未来的太子妃,谢玄婵一身素雅绿衣站在她身旁,寡淡得如同一滴褪色的墨。

    他眼眸微动,不着痕迹问父皇:“不知谢小姐旁边那位是哪家千金?”

    父皇一笑:“老周家的嫡女,听说小名叫做眉眉,身份倒也尊贵,只可惜听说已经在议亲……”

    他默不作声垂下眼,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她的小名。

    眉眉。

    倒是个别致的名字。

    议了亲又如何?他若想要,抢来便是。

    后来他得偿所愿,登上帝位,封了她为贵妃。

    新婚之夜,红烛如血,他身下的少女扑簌簌颤抖,泪流满面。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泪珠,温声道:“眉眉,别哭,我日后,让你当皇后。”

    她的指甲陷进他的后背,“陛下说到做到。”

    他说:“好。”

    于是为了践守诺言,他亲自赐死发妻谢氏,任凭周氏虐杀太子,一步步,将她扶上后位,许她无上尊荣。

    可她呢?

    昔日恋人转头迎娶了长公主,而后命丧水患,他原以为她早已放下。

    却没想到,他多年痴心,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太子肖似其母,却不似皇帝。

    乃是宫中流传已久的密闻。

    皇帝原本没放在心上,龙生九子,九子不同。

    直至如今,他才明白,他的眉眉……竟包藏祸心至此!

    皇帝慢慢睁眼,眼底浮现出一丝杀意。

    淑妃却似没看到一般,继续帮他揉着额头。

    长夜无声,忽有一道尖细的声音想起:“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冷笑道:“不是命她禁足么?让她滚回去!”

    太监出去传令了。

    然而皇后却跪在殿前,不肯起来。

    红烛燃尽,灯火黯淡。

    淑妃终于开口相劝:“陛下,更深露重,皇后娘娘跪久了恐伤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