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们的手在那一瞬重合,共同握住了微命的剑柄,命途微薄的人族重叠着三尺的命运,厚重的回响传递进笔仙的耳朵——

    凭什么?

    微命剑刃刺入他的心口,却没有立刻刺入他心脏。笔仙看着林祈云因雷劫而染血的瞳,看着林祈云崩裂的伤口,染血的衣襟。血泪从剑尊的眼里落下,年少相识的人与他刀兵相见,越过暴虐的惊雷将剑刃刺入他皮肉,神态居然是落泪微笑。

    笔仙眼眶里的泪立刻就跟着掉了下来。

    “诸天,”笔仙嘴唇颤抖着,哭着道,“万雷。”

    林祈云极轻的叹了口气,手中印戒一闪,猩红的阵盘再度覆盖在了他们头顶,惊雷倒入阵盘当中,他们位于阵盘之下,一切血迹都在苍白的光里被隐去,只剩下眼底潋滟的微光。

    那一刻,笔仙在林祈云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苍梧世掌门继任的那夜,桃花月下,长衣广袖,单薄苍白的少年身影。

    他伸手握住微命剑刃,原本在掌心还可以再引一次的雷劫消逝,笔仙抬起血泪淋漓的眼,久违的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照顾好明书。”

    他哑声道。

    褚白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寂灭天地的天道,不是诗书继世的笔仙,只是清河旁支褚氏里,一个普普通通,喜爱卷轴记事的少年郎。褚氏依傍清河,族内没那么多旁支分隔,勾心斗角,他天真无邪的长大,无忧无虑的修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去清河找他的朋友们玩闹。

    林氏的小少爷骄纵但义气,最爱没分寸的胡闹,做的错事桩桩记下来,能写满褚白两三个卷轴。蓬莱的女孩偏爱白衣青裙,穿得老是像根葱,成日还冷冰冰的,每天能单方面殴打林祈云十几次。云梦的公子最守规矩,但是一肚子坏水,每次闯祸都有他,偏偏他每次都能不被罚。至于南疆?褚白只要看见这异族人在玩虫子,就立刻退避三尺。

    玩虫子多危险啊?还玩蛊虫?

    褚白不能理解,更不能理解跟他一起玩的林祈云。

    并且十分支持应龙把这两一起烧了。

    他们一群少年,鸡飞狗跳的长大,天下无双的成长。仗剑天涯,走马游街,春衫凭栏红袖招,系马高楼垂柳边,年少无忧少年游,陌上公子足风流。

    他会见证他们御剑登上绝顶高峰,见到顾青榆继任蓬莱掌门,见到乌洵游历江湖,知晓裴铮受任家主,而林祈云自由如风,执心上人的手,与人白头偕老。

    而他,就慢慢抚养明书长大成人。

    褚白想,他们这群人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或者超越朋友成为亲人。这样平安喜乐,这样顺遂平和的一生走下来,他会记住很多东西。

    但事实最后让他记住的只有三个夜晚。

    第一夜,无情无义的天道躲在褚白的皮囊之下,与朋友们杀出世家重围,烟火漫天,从眼前烧入他的心底。

    第二夜,濒临崩溃的褚白向造物寻求着认知与陪伴,偏执而复杂的感情从恨意里发芽,桃花与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他只记住了明书落泪的眼。

    第三夜,微命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在那刻想了很多反杀的方法,雷霆在手心汇聚,最后他放弃了。

    这是认输吗?褚白不知道。

    经年的恨与纠葛在将死的那瞬间都变得不再重要,他也没有什么痛彻心扉的悔恨,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那时,想起了明书。

    杏花微雨中,雪山花林中,那个天底下最干净的孩子。

    明书是否还恨他?

    明书一定还恨他。

    明书的元神跟他还绑在一起,他在死亡到来的前一秒,似乎通过这种联结看到了那个孩子,站在黑暗之中,一双杏眼通红的看着他。

    算了,笔仙放弃了天雷,留下了最后一缕灵力,做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举动——他切断了明书元神跟他之间的联系,薄唇轻启,试图问站在黑暗里的明书:

    “你会记住我吗?”

    明书不答,咬紧下唇,眼泪从眼眶里一颗接一颗的砸下。

    落泪了也好。

    笔仙闭上眼,好似也听到了林祈云的哭声,微命穿心而过的刺骨凉意让他五感逐渐消失,他维持着那份笑意,心想,落泪了也好。

    天地间寂静停息,鹅毛般的飞雪缓缓从空中落下。

    而后,万物生灵的悲鸣从雪山顶荡开,天际间现出一片金色的波光,一圈圈,一层层扩大,覆盖天上地下,乌云滚荡着,雷劫嗡鸣着。澄澈的光似乎退散一切污浊,头顶重如泰山的凡人们只觉得肩头一轻,抬头便看见金光波涌,明明是春深的四月,却落下了纯白的雪。战场浴血奋战的修士们仰首,周身灵力匮乏的感觉逐渐消失,金光所荡处,紫气魔物都如同消解般,被雪轻柔的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