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要名、不要权、不要利,他要的是孩子在他身边一样的学习武术,他失去妻子,不能再失去楼儿,他要教会他以武自保,不再步上妻子的后尘。

    主公惜他武艺,勉为其难把楼儿提拔成少主的伴读—纵然这在波难国委实不成体统,甚至惹来诸臣非议。

    「你若是女子,就能做少主的侍妾;你若是男子,就能成为少主的心腹,但你是鶵儿,注定一辈子只能当少主的奴才。」

    燕楼没有作声。他们原是白宋国人,白宋国歧视天生生理构造不阴不阳的鶵儿,名门大户生出鶵儿绝不肯留在家中,都送给低贱人家抚养,爹却亲手抚养他至今,他何其幸运,但波难国对鶵儿更加贱视,若要讨生活,只能为奴做妓,还是最低等的贱妓。

    「我错了吗,楼儿,不该让你当少主的伴读,多少人在等着扯你后腿,少主越是信任你,也就代表你的处境越危险,我若是走了,你还能依靠谁……」燕父内心万分担忧。

    凭着自己少主师傅的地位,还能让楼儿在府邸中不比人低一等,而少主伴读的身分也让楼儿有立足之地,但几位渴求与少主亲近的世家公子,早已不满楼儿只是个低贱鶵儿却被少主看重。

    他是不是太天真了?

    当初他刻意替儿子求来少主伴读的位置,算计着若有同窗情谊、自小相亲,少主总不致弃楼儿于不顾,但少主成年后精明干练、城府深沉,真的会为了一个世人眼中低贱、毫无利用价值的鶵儿,去得罪身边一群的世家公子吗?

    这一细思,又让他再度担忧起来。他不畏死,只怕死不瞑目。

    「爹,你没有错。」燕楼发声。

    爹没有错,因为爹的庇荫,他能文会武,少主所学他全都能学,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幸运,拥有这样高瞻远瞩、慈爱关怀的爹,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放弃他。

    一把握住儿子的手,燕父忽然压低声音嘶哑道:「你不可以痴心妄想,这就是爹最后的遗言。」

    脸色一向淡定的燕楼浑身一颤,双颊浮起不自然的红色,目光往下看着地面,他在逃避。

    「答应我,你绝不痴心妄想!」燕父厉声说。

    追求自己不该妄想得到的东西,将是致死最快的路径,而他只有这个儿子,不能看着他自找死路。

    知子莫若父,纵然表情淡漠,众人都不了解他的心思,但自己的爹还是能窥破他藏得最深的心事。

    那个人住在他的心底,但他的傲气与尊贵,还有那不可侵犯的身分在在象征着他是高高在上的天,而自己只是肮脏低下的泥泞地。

    「我发誓我绝不痴心妄想。」他喉头干涩的吐出承诺。

    欣慰一笑的燕父撒手人寰,去与十几年前过世的妻子相见。

    燕楼把泪水逼回去,默默的退出房间。

    屋外树下,一个穿着白色暖裘的男子负手而立,姿态玉树临风卓尔不群,淡定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师傅去了?」

    「是。」

    「好好安葬吧。」

    「谢谢少主。」燕楼跪谢道。

    男子走近,燕楼匍匐在他脚边,地上的冷雪浸湿他的衣裤,也冷透他的心,男子将手按在他的肩上,「你明日便辞了伴读一职,还有,我会照顾你的。」

    没了伴读之位,失去爹亲的庇护,他还有什么身分可以待在这座府邸,波难国虽然没有明文规定鶵儿只能为奴做妓,但是他没有看过失去庇护的鶵儿能正大光明的行走在街道之间。

    少主罢了他的伴读一职是何用意?

    他要他为奴,还是做妓?

    燕楼握紧拳头,心里发冷。这就是杀人不用刀,以他鶵儿的身分,在波难国能做什么?

    那些恨他、怨他、瞧不起他的世家公子们,正苦无机会糟蹋他,还不趁机安一个莫须有罪名在他头上?少主既要罢了他伴读之位,那就意谓着他舍弃了他,对他毫无情分,更意谓着那些人能对他为所欲为—除非他逃离波难国。

    彷佛能预见自己被人陷害、百口莫辩的因罪沦落到低贱的风月场所,他当过少主伴读,又是初次,将会喊到多少价码?在这座宅邸中嫉恨他的那些世家公子,将以轮流凌辱他为乐,他或许会在下等的后堂听到他们相互秽言喊价。

    一想到这些,他不寒而栗。

    他有武功,他们能封了他的武功;他抗拒,他们会在他身上施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求救无门的惨状一一直扑脑海,他冷彻心肺。

    当初练武时那些人在他手下败得有多惨,他们就会连本带利的讨回去。

    男子收回手,在雪中潇洒转身离去,燕楼望着他冷淡远走的背影。这已说明一切。

    再次进到屋内,他为爹亲沐浴净身,然后叩头拜别,再次抬起时,脸上已经覆上一层冰霜。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立誓—

    「我绝不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