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三日。

    长安微雨。

    一男子披着蓑衣而来,在长安城前勒马驻足。

    片刻后,他下了马,朝着同福茶楼走去。

    来到茶楼,薛毅左右环顾一遭,见没有什么可以的人,这才入内,又径直去了二层雅间。

    雅间中,见到等候许久的薛简,薛毅立刻冷下脸色。

    “薛尚书好大的威风,为给大郎还债,连祖宅都舍得抵押出去。”他走到薛简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人,眼露讥讽。

    “祖宅地契在老夫手中,老夫想要如何便如何,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薛简哂笑。

    薛毅眼底闪过一分愠色。

    片刻后他开口:“祖宅卖不得。”

    “何以卖不得?”

    “何以卖不得,薛尚书心里没数么。”薛毅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薛简看着面前和自己年轻时容貌七分相似的人,陷入缄默。

    他当然知道为何卖不得。

    当年,薛毅的阿母曾说,喜欢老宅里的假山流水,喜欢老宅静谧幽雅的环境。

    可惜,她的孩儿生下来还没有睁开眼睛,她就从正妻沦为连族谱都上不去的外室。

    她眼睁睁看着薛简另娶他人,然后步步高升。

    而自己却只能住在寒舍,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薛毅拉扯大。

    后来,她病死在大雪之中。

    薛毅带着她临终前的血书找到了自己,再后来,他把他驱逐出长安。

    彼时才十三岁的少年郎,带着满腔的恨意远走他乡,投奔了小虞侯。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让薛简的内心泛起一丝愧疚,连带着说话的口吻都软了一些:“日后,老夫会想办法赎回来的。”

    “你最好记得你今日的话。”薛毅哂笑,想起来什么,抱胸靠着木柱,慵慵懒懒问,

    “主公已经准备就绪,薛尚书几时借来东风啊。”

    “银子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最近有人盯着老夫,老夫不便送出去。”薛简皱眉。

    最近他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所以他连此次出门都是小心翼翼的。

    “怕不是薛尚书生了悔意,不想和我上同一条船,想要反将一军吧。”薛毅挑眉。

    “你个竖子!老夫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竟如此看待老夫!”薛简目光一厉,张口骂道。

    薛毅盯着薛简:“是为了我,是为了我那被你驱逐出门,在寒冬腊月,生生冻死饿死的阿母,还是为了你的那一丝丝愧疚呢?”

    年轻郎君脸上勾起的嘲弄,像是一把刀扎在薛简心上,让他不堪的过往倾数浮现。

    薛简想起曾经被迫另娶他人时,自己低眉顺眼的模样,忍不住心头一阵羞恼。

    “随你怎般想。小虞侯几时动身?”

    “快了,等着薛尚书将东风带过去呢。”

    第65章 翻案(2)

    “可否缓一缓,安儿他……”

    “在薛尚书眼中,是事业重要一些,还是子嗣重要一些。还是说,我和事业在您眼中,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是您随时可以弃如敝履的。”薛毅面色冷凝,直接打断薛简的话。

    薛简无语凝噎。

    看着他的脸,薛毅蓦地发出一声哂笑:“若不是我威逼利诱,你压根都不会正眼看我一下,是么。”

    “……”

    薛毅从薛简的眼里看到了答案,不再说话,扭头拂袖离开。

    当年……他也是这么拂袖离开长安的。

    当年……他也是这么拂袖离开家,让云娘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中过完余生。

    可等他再想回头,想办法去弥补的时候,他的云娘,他的毅儿都已经离他远去。

    天知道当着岳丈的面,把薛毅逐出长安时他的心有多难受。

    可是他还不能表现出来,他得宠着他的女儿,宠着他们的儿子。

    到头来,假宠变成了真溺爱,真正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却早已经和自己离心。

    他这个阿父,做的太失败了。

    ……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慢吞吞把薛简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薛毅没有喝完的茶盏,起身朝外面走去。

    可是还没有离开茶楼,就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薛尚书。”为首的是个清风霁月的少年书生,见到薛简,便朝他作揖。

    “你乃何人?为何拦本官去路?”薛简眯起眼睛。

    面对薛简不动声色释放出的压迫感,顾渊不疾不徐作揖:“在下武陵顾渊,奉主公谢丞相之命,来请尚书去府邸饮茶一绪。”

    武陵?

    武陵顾氏?

    薛简见顾渊带了人来,他们身后还五花大绑着薛毅,薛毅正目眦欲裂地盯着自己,顿时面色一变。

    难道事情败露了?

    薛简想要寻借口离开,顾渊又朝他作揖,面带微笑:“主公请尚书去府中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