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中,临近渡劫的,唯绵华一人而已。

    可如今,仙界形势不明,劫雷日益凶悍,云乘又不在,无人可牵制劫云,他怎能为了确认云乘安危,便要让掌门师伯送死?

    却听绵华传音道:“莫要慌乱,云儿若是早有所料,应当有万全的应对之策。我等需稳住眼下局面,那之后 师伯会破境,带你入仙界。”

    他传音之后,便转身,面对诸派之人朗声道:“诸位已经看到了,我派秦云为仙界之人所掳,也是时候告诉大家,此间发生了何事。”

    众派长老乍见变故,还未回过神来,又被绵华所吐露的消息炸了个懵。

    啥?天帝要灭世?

    啥?魔界都快没了?

    啥?落霞宗是天帝放在人界的棋子?

    待他们再回头去找落霞宗的人时,却发现,华岳真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溃逃,只剩地上那数百落霞宗弟子,茫然四顾,毫不知情。

    乌云是杀伐道道意所化,并非是真的乌云。

    云乘本就是祥云化形,哪里感知不到。

    他冷眼看着自己被那大掌束缚,径直带入云霄之上,一语不发。

    当年神君破云为界,引九重天上至清灵气为基、得朝阳之光,化出天宫,又以苍生之意塑就诸多殿宇,依天宫而立,仙界遂成。

    当他的身体突破那一层无形禁制时,熟悉的殿宇便落入眼中。

    自是天宫。

    只是天界的情形,与他记忆中的画面相去甚远。

    他依然记得,天界初成时,天帝君临立于宫殿之前,虽面上无甚表情,眼中却动容无比。

    那诸多仙人亦是惊喜非常。

    彼时,浑厚的灵气游走于天界各个角落,花香四溢,鸟兽畅然,草木葱茏。

    那时,这里是除却昆仑山巅之外,天元灵气最为浓郁之处,更是天道最为亲和之所。那时,凡界妖族无不向往天界,哪怕只在此修行一日,也抵得过洞府中苦修数年。

    云乘还记得,每一年天界的朝日宴,群仙汇集,凡界的话本一一在此演绎,那些修士和妖族,都争破了头要来看一看,好不热闹。

    可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除了那座金光四溢的天宫,余下的,竟都是断垣残壁,草木枯败。好似经过了一场混乱且惨烈的大战,却无人在战后修缮,只余一片死寂。

    就连灵气残留,都不足凡界十分之一。

    云乘从未想过,他一手开辟的仙界,竟成了这副模样,连魔界都不如。

    四下无人,独独那天宫前的一方石台上,有个声音远远传来:“拜见神君,还请入殿,陛下已久候多时。”

    乌云化作的手掌早在踏入天界时便散了,云乘脚踏云彩,凭空而立,放眼望去,却不见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发话的,竟是天宫之前的一座石像。

    这石像塑的十分精致,只是左手擒着的禾苗早已凋零,右手上的水流拦腰而断。

    是沐霖仙人。

    云乘走近,蹙眉发问:“沐霖?”

    那石像毫无意识,只冷冰冰地重复道:“神君还请入殿,陛下已久候多时。”

    云乘双眉拧的愈发紧了,连眉心都皱成了结。

    他微微偏头,神识散发开去,恍然发现,不止沐霖,各座残败宫殿前,竟都立着不同的石像。

    那手捧朝阳,衣袍残破的,是日仙朱和;

    那眉心点红,脚踩红线的,是姻缘仙月落;

    那手托香腮,双目微阖的,是梦仙璎珞;

    那

    他记忆里大半的仙人,都已化作石像,再无多少生气。

    见云乘久不入殿,沐霖石像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请神君入殿。”

    云乘淡淡地看了一眼石像。

    石像之上,依然残留着几分水木道意,只灵气已枯竭不已,怕是再过数年,这石像便要化作飞灰,散落尘世。

    他身上的苍生道意不过是假象,眼下,无能为力。

    思及此,云乘缓缓抬步,径直向天宫走去。

    朱门被轻轻一推,缓缓开启,经年尘埃簌簌落下。

    户枢转动,沉闷的声响宛自地底而来。

    云宫之内,亦是从未有过的晦暗。

    有一道疲惫至极的声音,自云宫深处传出。

    “神君驾临,请恕君临失礼,无法起身相应。”

    君临何其人也?

    在那凡界无人理解修行的时代,他以凡夫之躯,吸纳灵气,感悟杀伐道,数百年后,飞升成仙,成就天帝之尊。

    是自他之后,修行才成为了凡界的信仰,令人族趋之若鹜。

    他是意气风发的,是心机深沉的,是谈笑间运筹帷幄的。

    不该是如此落寞的。

    云乘敏锐地感知到,云宫之内的人,生机尚存,却迟暮不已。

    他立于一片黑暗之中,目不能视,神识散开去,却如泥牛如海,无法探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