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确实是个不肖子孙。

    李涛自是知道他的德行,淡淡瞥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到自己的宝贝书上面了。

    听了孙子科普的那么多,他心里最不舒服或者说最震撼的,应该是外面女子的变化了。

    女子能织布纺纱务工赚钱都正常,怎么这女人还能读书科举考状元了呢?

    见老爷子不再发话,李丁去换了桶水,洗干净刷子才开始给牛刷另外一面。他一般还没刷到,自家老爷子的声音又突然响了起来,“你不怨吗?这所谓的一视同仁,所谓的公平,其实并不平等。”

    “你辛辛苦苦干活大半年,可能还没大户人家的门房来得体面;老老实实务农,十倍的汗水也抵不上人家商户的一层利,再者,被一些女子打压,不会觉得丢脸?”

    李丁笑了起来,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才这般的迂回。

    “不怨。人家祖祖辈辈几代人的努力,凭什么被我空口白牙的超越?”李丁手中的活儿没停,说出的话也是轻松又坚定,“我现在也攒下最开始的房地了呀,我这代不行,说不得我的子孙辈就行了么,下一辈不行,下下一辈再来。”

    “不过,一直都没出息也行,只要平安顺遂的过日子,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至于被女子打压,那报纸上有个词叫做‘惟人才论’,说得就很好啊。皇帝又不会因为是女子就降低标准,人家能上那就是人家本事。”

    “说被女人压着就觉得丢脸的,那被男人压着就不丢脸了?”

    李涛再次沉默下来,这世道变化的太快了。

    他果真是老了,这么快就被时代给抛弃了。

    他倒不是看不起女人,甚至那叶童生家的小姑娘不走正道他还会生气,但是在他心里,女人就该是操持家务围绕锅台与孩子转的模样,那是该留在内宅的人,怎么就突然出来了呢。

    哪怕下田地,女人都天生比男人少几分力气。

    而且这女娘啥都能干了,还要他们男人干什么呢?那些小孩子谁来生谁来带呢?

    不过老爷子并没多深入的思考这个问题。许多想法像流水一样划过他的心,留下些许印记却又很快干涸了,和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模一样。

    既然孙子口中的新朝那么好,他是不是也能试着信任信任?

    毕竟,他的年岁到了,孙子又是个不爱钻研的,他不想这些宝贝也跟着自己进棺材。

    “也罢,帝心即民心。只要是皇帝说的做的,百姓总是会跟着朝廷走的。”李涛回归到最初的问题本身,他拿起了自己拿几本宝贝书,转头问向了自家侄孙,“既然你对新朝这么信任,那我这些书想要交给皇帝,你来想办法。”

    李丁脑袋瞬间空白,手下差点出了岔子,好在他将自己手中的刷子远离宝贝牛。他哭丧着脸叫了起来,“爷爷!!!你孙子我就是个无名的工地小卒啊!”

    他上哪找人上交爷爷这些宝贝书去。

    李丁挖空心思,最后还真在记忆里翻出了个人,正是与他算‘邻居’的王书。

    王书,最早一批报那玻璃教学班的人之一,曾和李丁做过工友;他们两人都住在居养院边上,也一起接过工部发的活儿,自是互相认识,但后来王书玻璃手艺学成搬走后,他们就没什么交集了。

    或者说,他们会成为‘熟人’,正是因为最初两人都住在居养院边上呢。

    玻璃从出现至今已有五六年,一直深受人们的喜爱;这种盛况下,工艺越来越成熟,越是精品越难求,不过便宜的玻璃可谓到处都是了。

    这种盛况下,王书却仍旧还在玻璃制造局上班,可见他的手艺有多硬。

    要知道,因为最开始的玻璃工艺就是从皇宫传出来的,后来才有了这独立出来的制造局教学造福民众,所以这玻璃制造局,虽说明面上是私人开的,但实际仍旧与皇城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反正能留在这里面的,向来是手艺最顶尖的。

    有这等手艺傍身,想来认识的厉害人物定然比他这个老大粗多。

    李丁会找王书的理由很简单,他实在不认识什么读书人,更不可能去找一个不熟的读书人直接说“嘿我这有肥田秘方麻烦你交上去你会有好处的”,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被人家打出来。

    不若找王书这个厉害的玻璃工匠,王书小子能在这厉害地方一待就是几年,找他来引荐,总比自己当个无头苍蝇到处瞎撞要强。

    李丁站在等候室里惴惴不安,他与王书算得上是经年不见的‘故人’了。

    如果这事换到他身上,有个几年不见,也算不得多亲密的朋友突然找上门来求帮忙,自己还是个在大热灶里忙活的。怎么看都像有猫腻,这人像是个心怀不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