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生与禅璎待在一块,在一座山水相依的仙苑中, 点燃一个又一个形似莲花的灯。

    谢辞目光遥遥望去。

    莲花七重,花瓣交叠, 点点光火透过素白的灵绢,将绢上刻画的金色梵文映亮,呈现出鲜活跳跃的光彩。

    往生慈灯。

    谢辞识得梵文,辨清灯下红线悬有刻画名讳的小签。

    一盏又一盏的慈灯在眼前飘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划过眼眸。

    生者,死者,皆为逝者。

    是故人。

    走了千年之久的路,他终于送江横到最后一程了。

    却也形容不出此刻心情。

    牧云生朝谢辞招手,示意他过来点灯。

    谢辞敛去眼底多余的情绪,数不清的慈灯升空,如星如火。

    自己的双手,早就染尽鲜血,如何点慈灯,送死者往生大道。

    海棠未开,寒梅飞雪。

    点完最后一盏灯后,牧云生遥望灯火长明的安宁景象,内心生不出去悲喜,平静如水。

    他适才开口询问小师弟,“山上是否有事发生?”

    这些时日,他与禅璎在西华苑,禅璎神力阻绝了外界一切信息。

    谢辞道,“段别隐率仙门百家围攻星云观,我下山寻师兄回山。”

    谢辞说的平常,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牧云生眉心紧蹙,纵他早有参星望气之能,算出星云观恐有大难,却不知来得如此之快。

    牧云生开阵回山之前,禅璎抓住他的胳膊,温声说道,“你回去,只有一死。不如留下,与我在西华苑不好吗?”

    “不了,”牧云生一双眉眼清凌凌地望向他,“我师兄在山上等我,师妹师弟也在等我。”

    禅璎心中明了,“你不愿留下。”

    牧云生道:“不愿。”

    禅璎沉默一瞬,眼中弥漫着一片沉痛的悲伤,“那你,又为何愿意亲手雕刻神像?”

    牧云生回身,手朝西京石观方向一指,语气平静的毫无波澜,“我觉得那里,缺了一尊神像。”

    主要是因为神祠之中的壁画上有与自己气息相同的灵气。

    尽管牧云生在此之前从未下山,不知自己与西京石观、与禅璎是否有所联系。

    但都不重要。

    他也不好奇。

    师尊说他生来背负这个世界的天道,是不能下山的命格。

    如若他下山,天道不存,非是星云观一家之劫。

    而是天下同悲。

    但为了找寻生死未卜的师弟,他还是下了山。

    牧云生不与禅璎道别,只问谢辞是否要与自己一起回去。

    谢辞摇头,声称自己毫无法力修为,就不回山了。

    惊愕神色很快从牧云生眼底消散,而后是比夜色更深的沉默。

    谢辞不会放任江横不管不顾的。

    哪怕谢辞死也要死在江横身边才对。

    但他却说不愿回山。

    牧云生不明白,心中只觉怪异。

    看着往日交好的小师弟,一时间竟觉有几分陌生。只嘱咐谢辞好好照顾自己,牧云生便离开了。

    至此,这院子里只剩下禅璎与谢辞二人。

    禅璎亲手做了一盏慈灯,书刻梵文,引血点灯,小签留了牧云生的名字。

    谢辞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侧身远眺,万盏星河。

    无归处。

    禅璎叹息一声,“留下来不好吗?”

    凉风拂面,无人作答。

    谢辞知晓禅璎这句话是在问他。

    “留在这里,”禅璎再问,“你与江横便是永生永世,天地同寿。”

    谢辞不答。

    禅璎悲切道:“留在这个世界,他们都不会死。”

    “你师兄师姐会因你惨死……”

    “所有人都在遭受无妄之灾……”

    “谢辞,你的心比晏兄还要冷!”

    “也是,你怎么会有心,枯木而已。”

    ……

    “现在还来得及,……谢辞,你停手吧。”

    “你就不想跟江横——”

    “禅璎,”谢辞出声,拂袖便是一场凄冷寒风。

    他偏转上身,回眸之间苍色的瞳孔如冰雪冷寂。

    “你心乱了。”

    是的,从牧云生离开那一刻起。

    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禅璎如何不乱心。

    禅璎深吸了口气,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双手紧握。

    “可是禅璎。”谢辞又道,“我不像你,我只要江横活着。”

    一句话,似万箭穿心。

    禅璎脸色骤变,瞳孔微颤,面如死灰地望向谢辞,内心被一拳粉碎,天塌地陷。

    “牧云生是因你而死,不得超生才修满三千年的道。”谢辞淡漠冷声,“你还想困他在这里多久。”

    世人都称小神仙牧云生,天生三千年修为,是要成神的仙君。

    禅璎目眦尽裂,张口猛吸了一口冷气,再没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