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翠寒死讯传来时,正在处理心口刀伤的江横吐出一口血,连声咳嗽。

    —

    春山城。

    先前觉得自己不配点灯。但若不点灯,那边真是无颜面对江横。谢辞素手点慈灯,题写梵文。

    禅璎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谢辞已经做了十几天的慈灯了,写上的大都是星云观弟子的名讳。

    禅璎冷静了很多,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亭中景色,忍不住感叹:“这是最后一世了。”

    许久后,谢辞写完名字才嗯了声。

    禅璎又道,“你真的,做得到吗?”

    谢辞不答。

    禅璎想了想,低声一笑,“如果是你,一定可以。”

    谢辞写完‘晓梦迟’三字,他眉心轻蹙。

    记得这个人是他的大弟子,剑眉星目的少年郎,天生剑骨,剑心澄明,应是前途无量的。

    禅璎又道,“我是堕神,今夜过后便该离去了。”

    谢辞道,“你要去见他?”

    禅璎想去。

    但是,他不应该去。

    他怕他去了,会舍不得牧云生去死。

    “诶,”禅璎叹了口气,仰天不语。

    思索无果,禅璎琉璃般的眸子弥漫着困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他。”

    准确一点说,此刻在春山城中的禅璎并不是真正的禅璎。

    他只能算得上是禅璎的一念。

    一念堕神。

    “我见过他。”谢辞抬了抬眼皮,看向禅璎。

    “谁?”禅璎思绪一顿。

    “禅璎,”谢辞道,“在烈阳山谷的火狱之中。”

    堕神是从神庭逃下来的,但他下凡之时尚未被处罚关在火狱,并不知晓神庭还有这一处地方。

    转念一想,身为堕神他曾被恨意主导,造下杀孽千重,万般罪过,适才牵连禅璎被罚。

    在堕神回忆那段腥风血雨的日子时,空气里的花香都染上了潮湿的腐臭味。

    几次转世,几世相逢。

    他以为自己还来得及去弥补,可脑中全然是牧云生被他逼到绝望时那双无悲无喜的双眼。

    既不恨也不怨,只是替禅璎造一座神像而已。

    “他已经放下了。”谢辞说道。

    堕神沉默。

    谢辞所指不仅是火狱的禅璎,也是这一世的牧云生。

    谢辞点燃手边慈灯,语气平淡:“菩提树下,坐忘修禅。”

    在神庭时,谢辞替晏西楼照看命悬一线的寒英少君,后随岁昔去火狱寻求让寒英恢复的方法。

    谢辞初见禅璎,便是一袭青衣的神君在炽火菩提树下安静地坐着,无悲无喜,满目慈悲。

    禅璎放下了与牧云生的过往种种,选择了修禅入佛。

    堕神是他的劫。

    岁昔开启镜花水月助寒英重塑神魂精骨,禅璎则是要修完最后一丝杂念,渡劫成佛。

    所以,在春山城一直等着谢辞与江横的人是堕神。

    从断云玉到仙门围杀星云观,只是过程罢了。

    堕神脸色白如素纸,许久后他看向谢辞手边那些往生慈灯,灵绢上的金色梵文。

    他想起来,前不久与牧云生在西华苑时,是牧云生提议做慈灯的。

    牧云生说,想替这些年枉死之日祈福,早入轮回,来世不苦。

    堕神沉默了许久,他翻开脑中关于禅璎的记忆。

    禅璎曾与牧云生结契,约定好要一起飞升的。后来,禅璎先飞升,被天君告知了自己飞升与春山城的殇疫有逃不开的关系,而引来殇疫的人便是牧云生。

    禅璎一时的心神不定,生出了恶念——堕神。

    堕神是最恶毒的怨恨,渐渐生出偏离禅璎本尊的思想。一日趁禅璎闭关,他逃出神庭,在修仙界找到了牧云生……

    再后来牧云生死了。

    他在岁昔的镜花水月之中找到了重生的牧云生。

    可笑的是……牧云生来春山城第一件事,就是替禅璎雕神像。

    神祠壁上有初代牧云生留下的灵力,牧云生若想解开记忆,他只需要吸收那些灵力就好了。

    但是牧云生没有。

    他只是来雕这一尊神像送给禅璎,却并不执着于自己与禅璎是否有关……

    回忆往昔,堕神脸色越发的白。

    因为,牧云生连恨都没有了。

    是放下了。

    晚风扫落枝头红梅,飘在堕神肩头,点上几分艳丽生动的色彩。

    偏生堕神那双眼,心如死灰。

    凉风吹花,人世如河,苦难挣扎。

    慈灯飘摇,光影之中堕神拉扯嘴角,轻声道:“那就,不再打扰了。”

    谢辞对于堕神是否要去见牧云生最后一面其实无所谓。

    堕神改变不了注定的结局。

    他告知堕神在火狱所见,只是替禅璎暗示堕神对往事已不再执着。

    牧云生不曾怨过禅璎。

    堕神是禅璎的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