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忽而又齐齐去看长公主殿下。

    却见殿下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追着自己胖儿子的胖嫂子,神色里,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平和与……舒展。

    无一看着这样的殿下,忽然心头泛酸,他低下头。

    听到旁边的叶回春低声道:“魏家可真是个好地方。难怪养出魏嫣这样性子的女儿家。”

    无一低笑。

    木桌边,慕容辰垂眸看着小小木桌上几乎堆满的吃食点心,还有那热腾腾的冒着香气的茶汤。

    没有宫中的精致,可瞧着,却叫人莫名地生出几分口食之欲。

    他伸手,拎起一根沾满了糖粒的江米条,想起魏嫣笑眯眯地吃着这东西的模样,将江米条放入口中。

    “嘎嘣。”

    脆甜与酥脆的麦香顿时在口中发出清脆的裂开声!

    自来行卧受尽规矩束缚的长公主殿下何曾在吃食上这样失态过?顿时僵住!

    无一和叶回春齐齐看去。

    连魏昭都微微愕然。

    长公主殿下咬着口里的碎片,一息后,微微垂下浓密的长睫,不再动齿。

    可院子里却有人高声喊了起来:“殿下喜欢吃江米条!”

    长公主殿下睫毛一颤,捏着的剩下的半根江米条被放回了碟子里。

    院子里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啊!我也喜欢吃江米条!”“我从今以后也只喜欢吃江米条!”“我才是最喜欢吃江米条呢!”

    魏昭叫这群人吵得哭笑不得,也瞧出长公主殿下此时静默神色下微微的窘然。

    正要说话叫那些闹腾的婆子丫头们别闹了。

    方月娥走了出来,朝周围看了一圈,眼睛一瞪,“屋子里就听你们闹腾!扰着嫣儿了!”

    有个婆子扒拉着矮矮的院墙,嘻嘻笑:“夫人您怕什么!长公主殿下都来啦!二姐儿不会有事的啦!”

    “就是!这可是长公主殿下呢!还带了厉害的大夫来!姐儿一定没事儿的!”

    “长公主殿下最厉害了!夫人您别着急啦!”

    ‘厉害的大夫’叶回春挺了挺胸脯,只感觉心头一阵热意——恨不能立时去让魏嫣龙精活虎活蹦乱跳!

    而慕容辰却只是抬头看向这院墙四周好奇窥探他的老小面孔。

    那些他以为只会对他露出忌惮、恐惧、害怕、戒备的眼神不曾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张张好奇的、欢喜的、甚至信任的脸。

    见他望过去,有个小丫头还激动地捂住脸,大笑:“殿下看我啦!”

    “分明是看我!”“是我!是我!”

    慕容辰的心底,泛起了层层的疑惑。

    ——怎么会有人这么亲近他?

    ——怎么会有人这么信任他?

    ——怎么会有人这么……欢喜他?

    此起彼伏的笑声中,温暖又明亮的日头从头顶筛下来,长公主殿下本是寒凉的手指忽然泛起一种奇妙的酥麻,仿佛热血从某处蹿涌过来,融化了那原本冰封血脉的凉寒。

    玉白的指尖微微内扣。

    方月娥走了过来,看见桌上的吃食差点,心下也是无奈。

    恭恭敬敬地朝长公主殿下行了一礼,道:“殿下,魏嫣已收拾妥当。劳烦叶大夫入内看诊。”

    叶回春立即拎了箱子就朝屋子里走。

    方月娥立刻跟上。

    却听身后动静,转头一看,发现长公主殿下居然也走了过来。

    她微微惊讶,犹豫了下,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道:“殿下,室内血气污秽,恐惊了凤驾。”

    慕容辰却神色平静地朝她看了眼,淡声道:“无妨。”

    然后越过她,走进了魏嫣的闺房。

    抬眼,便瞧见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女子卧室。坐北朝南的房间里,东边摆放着一座黄梨木的卧榻,榻边有香炉绣墩,小几上还放着针线箩筐,里头有几件绣到一半的帕子,比较特别的是,榻边的角落里有个武器架子,架着九节鞭长短刀,甚至还有一柄雷公爪。

    慕容辰的目光在那雷公爪上停了停,听到西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了一座四幅镂空雕刻大漠孤烟落日长圆的屏风。

    他的视线又微定了片刻。

    接着听到屏风后传来叶回春的咋舌声,“啧啧!这小丫头,真是拿自己的身子骨都不当回事啊!”

    站在床边本就提着心的方月娥当即脸就白了,微微上前,胆颤心惊地问:“叶大夫,嫣儿这身子……”

    叶回春又示意权医女给换了个手腕的脉搏,一边按着一边看方月娥,“这丫头的脉搏我诊过,失血不过就是多吃几口饭就能补回来的事儿,不算什么要紧。最伤身子的,是她这满肚子的心思。”

    “什么?”方月娥一愣。

    叶回春收回手,旁边权医女立刻毕恭毕敬地捧上帕子,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道,“思虑过重,伤元气精神,长此以往,会损身伤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