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充耳不闻,仿佛魔怔了一般冲了出去。

    待兵士列阵完毕,其他人皆准备退出长街时,却见那宋国舅终于驾马归来。手里还牵了匹受伤的疯马一同归来。

    近了,众人方发现,原来马背上还驮着一人。

    宋国舅仿佛发了魔怔般,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被箭矢钉了满身的那人。

    直到马停下,他也没有下马,也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僵直了一般,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此刻双目涣散,面无人色。

    福禄大惊间正要上前,却在此刻见那受伤的疯马前蹄失力,突然急剧晃了下,而后那马身上的尸体就开始滑落,露出了满是血的半张脸来。

    因她双臂缠在缰绳上,便是滑落也不委顿于地,却是孤零零的吊在马侧,苍凉,凄怆。

    福禄猛地瞪大了眼!

    篮里的花落了满地。

    元朝的眼泪刷的下就滚了下来,大哭:“不是!不是!她不是娘亲!” 这般说着,却连滚带爬的下了马,跌撞的冲到那疯马那,用力擎抱着那尸身的双腿,哭喊着不是。

    宋毅终于有了反应。

    踉跄的冲下了马,他扑到那尸身跟前,几下解了那缰绳,而后手忙脚乱的去擦那面上血,颤声道:“不怕,没事,没事……爷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很快就没事了。”

    他俯身就要如从前那般抄过腿弯将人抱起,可当手臂环过她后背时,方惊觉那一整后背的箭矢。

    她瘦小细窄的肩背,此刻却是密密麻麻的箭,根根力透胸腹,根根白刃而入带血而出,徒留这一路的血。

    还有一根连根没入颈项。何其,残忍。

    “别怕,没事,爷来得及救你……来得及。”他遂转身让她伏在他后背,双臂朝后紧紧托住她的腿,而后疾步冲着街口的方向冲去。

    众人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一幕。

    在一片震天杀声中,在火光与鲜血的暗夜里,国舅爷背着一浑身插满箭矢的女人尸身狂奔嚎哭,而他唯一的爱女则在其身后帮忙扶着,边跑边悲哭着喊着娘。

    这样悲凉的场景,看的在场的人心下无不酸涩。

    后来有人回忆说,或许就是打这一夜起,他们父女俩摒弃了骨子里仅存的仁慈。也是正因为这一夜,彻底改变了国运。

    这一场暗杀,无疑是场惨烈的交战。

    宋毅这边人马死伤无数,更有朝廷重员不幸魂断此地。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一行人尚未深入对方腹地,虽寡不敌众,可到底来得及退出这片死地。

    加之天黑夜暗,人马嘈杂,又有马车众多,一旦出了长街,梁简文的人无法一概堵截,也无法确定宋毅坐哪辆车上或骑哪辆马上。

    只能这般鏖战着,追杀着。

    梁简文心急如焚,暗恨那些兵士堵截不力,竟让人给冲破围堵杀出街外。他们人马一旦出了长街,事态就有些控制不住,旁的人逃出去还好说,若是让那宋国舅给逃了……想到这,他脸色顿时铁青一片。

    “杀宋国舅,赏万金!封万户侯!!”

    这场规模浩大的暗杀一直到夜半时分都未停止。有人慌不择路下窜入了其他街巷中,追杀的人就锲而不舍的一路赶去,直到手起刀落挂了人头发止,然后再去追杀下个目标。

    可饶是如此,都小半夜了,梁简文还是没有收到那宋国舅伏诛的消息。他其实知道,早在宋国舅一行人突破重围杀出御道街的时候,此次刺杀就已经败了七分。

    可他还是不死心。

    饶是两眼熬得通红,依旧指挥着手下挨家挨户的搜,又令人去城外追,不将那人斩下必不罢休。

    可子时过后,梁简文没有等来那人伏诛的消息,却等来轰隆破城而入的丰台大军!

    这一刻,他脑门翁的声空白一片,颓然委顿于地。

    大势已去……他完了。

    宋毅握着长刀一马当先的冲入城内。

    而后拍马冲向了敌军阵营中,宛如虎落羊群,挥舞着长刀疯狂的砍杀着。他悍不惧死,犹如煞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丰台大营的军队一压境,城内那些禁军便知此战胜负已定,顿时丧失了斗志。他们或逃窜,或求饶,仅有少许负隅顽抗。

    宋毅砍人如切瓜,不论他们反抗或求饶,一律浑然不顾,那般浓烈的杀意,看的人心惊胆颤。

    杀至最后,他布满血丝的眼一扫,便阴冷的盯在那失魂落魄的梁简文身上。

    “我待你不薄。”

    梁简文沉默少许,终于开口道了个中缘由:“你无子嗣传承,又能风光几年?”

    宋毅面无表情的提了刀:“可还有话要说?”

    梁简文抬头看他:“我的家眷和族人……可否给他们个痛快?”

    宋毅眼里陡然闪过血光。而后手起刀落,在其凄厉的惨叫声中,砍去了他的四肢。

    “来人,端瓮来!”

    他的面色带着几分残狞:“爷改主意了。且留你一命,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的下场。”

    “不——”

    宋毅狂笑着拍马而去。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他,提着滴血的长刀,骇笑不止,状若癫狂,浑身上下无处不是血,犹若打地狱爬上人间的魔尊。

    可若细看,他那分明是发指眦裂,也是哀毁骨立。

    待靠近了大军后方的一辆马车时,他所有的癫狂瞬息消失殆尽,却又仿佛遇见了什么可怖之物,不肯再近前半步。

    端国公李靖钒摘下盔甲,见此叹息一声,打马上前。

    “再有半个时辰,西山锐健营的两万大军就会集结入城。你可想好,要如何做?”

    如何做。宋毅又想要放声大笑,却似怕惊着什么人,生生抑制了住。

    却听他一字一顿道:“寅时进宫。效仿周武,代天伐纣!”

    饶是早有预料,李靖钒还是微抖了手。

    “清君侧……也不足矣?”

    宋毅双目盯着面前那暗沉的马车车厢,未应声。

    气氛在短暂的死寂后,李靖钒听得他问:“两营大军共计三万,可以血洗皇宫几回了罢?”

    此话中的血腥之意听得李靖钒脊梁骨一凉。

    不等他出口劝止,却又听道:“屠戮紫禁城也够了。”

    这话谁人听了不胆颤心惊。

    李靖钒不可思议的看他,这是疯魔了不成。

    “放心,我只是说了最坏的打算。”

    这话似乎有其他深意,可不等他再问,宋毅已令人启程,回护国公府。

    这一路,鸦雀无声,唯有马蹄声,还有车轮压地的声音。

    宋毅一路扶着那车厢壁,整个人半隐在车厢落下的暗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行人停在了护国公府门前。

    宋毅令人大开正门。然后他下马,在马车前停了半会后,慢慢掀了帘子抬腿跨进去。

    出来时,他后背上伏了一人,纤瘦弱小,身上似套了件他的外衣。

    他背着她,躬了腰,垂了头,一手朝后将她身体托住,一手却握着满满的一把染血的箭矢。

    闻讯赶来的老太太一行人等,见他平安归来,正喜极而泣刚要上前来,下一刻冷不丁见了他此刻模样,再见那后背上的那无声无息的人,顿时都双脚定在了原地。

    宋毅恍若未见。就这样背着人,一路从正门,走到了后罩楼。

    深秋时节,寒霜落满院。

    他回头见了她满头白霜,就这般定定看了好一会,却慢慢扯了抹笑来。

    却原来霜落满头,也是白首。

    进了殿后,他让人抬了热水来,亲自给她擦拭梳洗,又仔细给她穿戴好衣物。

    之后给她梳好头。他不会梳女子那般繁复的发髻,便采用她素爱的束发,用玉冠固定。

    一切收拾妥当,他挥退了下人,珍视的将她抱在床榻上,亦如她睡着般,给她仔细盖了被子。

    他便坐在床边安静的看她。

    抚着她脸颊,抚着她唇瓣,抚着她眉眼。

    脸是冰凉的,唇是苍白的,眼是闭着的。

    他多么希望她还能再次睁眼看她,便是怒视,厌烦,都好,好过这般的紧闭。

    明明他们离府的时候,她还是活生生的,好好的,怎么回来再见,就成了这副模样……

    寅时将至的时候,宋毅将她抱了出去。待寒霜重新落满头,他抱紧她,双眸含泪俯身与她额头相抵,又颤抖的亲吻了下她冰凉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