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高级了,画不出这种来。我只是辅修过油画而已。”

    “哦……”

    霍绯箴对美术一窍不通,反正她是看不出弗里达的作品哪里高级。她只是感觉到明晃晃的痛苦,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

    “那我要做些什么?”

    “坐在窗边就行。”

    摩尔穿上围裙,给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和脸的朝向。

    “不能动吗?”

    “尽量不要动,动了也要回到这个姿势来。一个小时休息10分钟,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也是真的辛苦。

    寥寥几笔起了个大型,摩尔发现需要把这大背头的发型给固定下来。于是她拿了定型水挤到手上就往霍绯箴头上抹。

    “我到底哪里像那个弗里达哦?”

    “脸。”

    “像她的画还是人啊?”

    “画。”

    “我就知道。她人比画好看……”

    “她画的是自画像啊。”

    “是是是,那跟古典有什么关系啊?”

    “哦,那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东西。”

    抹好定型水,摩尔又端详了一下,又再顺了顺,觉得差不多了。

    “也不是突发奇想,那天我睁眼看到你,就有联想到她。”

    “哪天?”

    摩尔顿了顿,没回答她的问题,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脸转过去一下。”

    霍绯箴把脸摆回刚刚的角度笑而不语。还能有哪天?她睁眼看到她的时候,不就只有两回而已。

    这天下午的光线很好,敞开了窗户照进来,呈现微妙而丰富的色彩关系,每一块明暗冷暖都有调性。

    空调并没有开,渐热的气温让皮肤渗出一层薄汗。油画颜料和调色油的气味滞留在空气中,摩尔沉浸在她的绘画里。而她画的模特则支了个手机看电影,沉浸在一个热带的故事里。

    ···

    电影看完一部了。霍绯箴转头去看摩尔,头发随意盘起,凝神戳着画布,呈现出与以往不一样的状态。

    还真是个具有艺术性的人啊。唱歌的时候风情万种,像要把心事说与你听又像自说自话。而画画时却似关闭了所有无谓的通道,只全然投入到眼前的事物上。

    “别看过来。”

    “好……好……”霍绯箴又把脸转回去,“看看你都不行吗?”

    “不行。”

    “你不画我眼睛吗?”之前谁还说好看来着。

    摩尔又反复比对了人和画,才又说道:“那你再看过来。”

    目光又滑回来——那深刻的眼睛是有点诱人。

    “还是看过来吧,我画。”

    然后霍绯箴笑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很小的时候,我爸是美院的老师。哎,管理一下表情,别笑。”

    “好好好。”霍绯箴强行收了笑,“那你妈妈特别讨厌画画的人是因为……”

    “我爸老是和他的模特或学生不清不楚。”

    “那你讨厌他吗?”

    “我讨厌他的行为,但我能理解他那么折腾的原因。”

    “那原因是?”

    “他需要剧烈的情绪来支持创作。所以他总是上瘾般地重复‘渴求-失去、希望-绝望’这些大喜大悲的体验。平淡温和的家庭生活好是好,但过于满足会让他的作品流于平庸,这是他难以接受的。”

    “非要剧烈的情绪才能创作吗?”

    “也许不一定。但我觉得卓绝的作品是需要的。就像弗里达,她有天赋,但仅有天赋是不够的。成就她的是那些几乎把她压倒的痛苦,以及永不停歇的爱恨情仇。”

    “那你呢?”霍绯箴维持着逆光看向她的姿势,问,“你用什么创作?”

    摩尔停了笔看她,目不转睛地。

    好一阵才又动笔:“我选择平庸。”

    意思是,她没有想表达的东西,只是用画技来堆砌一幅画而已。

    窗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是哦。从我这边看过去,你现在就像在诱惑人。”

    言下之意是:不平庸,你心里有东西。

    画画的人也不紧不慢地看她一眼:“你也是。”

    说过了这不知是恭维还是调情的话,两人都没再说话。屋里炎热的空气充盈着调色油的化学气味,显得黏糊糊的。

    “所以,”过了很久霍绯箴才说,“我能期待将看到一幅精彩的作品吗?”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

    到傍晚该去上班时,霍绯箴脖子都有点梗了。然而也没看出画了个啥出来,倒是那两张速写画得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寥寥几笔就把神态特征都勾勒出来了。

    据估计油画得个把月才能完成。她出门时,摩尔还对着照片专心往画布上涂涂抹抹。

    至于为什么拍了照片还要模特本人坐在那里累得要死?根据艺术家的说法,说是照片的色彩是死的,眼睛看到的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