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朦胧的月光顺着半敞的窗从撩起的帘隙中透进来,顾弦望望着顶上的床板,唇角牵起一丝弧,很快便又淡下去,她很久没有与人共处一室过了。

    “别吃太多,跑肚就麻烦了。”

    今晚她几乎没有动筷。

    心里的事太多了。

    “欸姐姐,你怎么自己出来旅游了,男朋友呢?不会也和我闺蜜似的放鸽子了吧?”

    顾弦望无声地笑了笑,不知道姚师兄这会儿是不是正被她连累得打喷嚏呢。

    “我喜欢一个人旅行。”

    “哇哦,酷。”叶蝉翻了个身,“我猜姐姐是苏杭人吧。”

    倒是猜得准,顾弦望阖了眼,低声问:“为什么这么猜?”

    “苏杭出美女啊,姐姐又长得那么温婉,像个大家闺秀,我嘛,就跟个假小子似的,和谁都当哥们儿处。”

    不知是不是她困了,顾弦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我不好看。”

    叶蝉‘噗嗤’一声笑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美女美而不自知吧?

    乐了半天,叶蝉莫名其妙地冒出句:“姐姐,你不会是水瓶座吧?”

    顾弦望的呼吸很轻了:“不是。”

    叶蝉趴在床板边听了听她的呼吸声,猜她多半是睡着了,轻声念了句‘晚安’,翻过身,不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顾弦望并没有睡,缓缓睁开了眼。

    并非是不想片刻得闲,只是脑海纷杂,一闭上眼,跑马似的画面便向她汹涌袭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师父一定正在生她的气吧?气她一声不响,留下纸笺便偷跑出来,又或是气她不守规矩,擅自用上憋宝之术。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

    面对失智的,逐步走向死亡的母亲,她有什么选择呢?

    师父曾说人各有命,她还太年轻了,不懂其中的道理,但是天意要她家破人亡么?

    便就是天意使然,那么只惩罚顾弦望一人不可么?所有的苦痛她受之无怨,可死神的手又为何要伸向她的身边人?

    父亲、母亲,所有与她亲近的人,若她真的如此苟且偷生下去,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她不敢想,不敢猜。

    顾弦望点开手机屏幕,将亮度调到最低,点开了半月前自己发的那则帖子。

    贴吧新帖:《有人听说过禁婆骨吗?》

    手指下滑,一条条回复拉下去。

    有人说禁婆一说只是小说编纂的事。

    也有人说在海南和福建沿海的渔村里曾有过禁婆的传说,听闻禁婆骨是一种妖怪的骨头,有异香,能催眠,但究竟是何来历,没人能说得清。

    指尖一顿,视线停在了一个id名为寻山旅人的回复上。

    ‘你身边是否有人长睡不醒或成为植物人,医院无法诊断?’

    数不清是第几次回看,她心中仍会有如撞钟般的震动。

    妈妈。

    顾弦望当时回他:您见过禁婆吗?

    寻山旅人:见过,在一艘船上。

    顾弦望:您是认真的吗?

    寻山旅人:花椒与檀木香。

    很难形容她当时如遭雷劈般的感受,犹如公海浮沉饥渴交迫的人,终于在洋面上望见了一艘船,那是种惊惧交加的狂喜。

    世人都传禁婆生有异香,但那异香究竟是什么味道,从来没有人能说得清,只有顾弦望知道,那是一种类似于山花椒与木香交杂在一起的香气,不是甜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草木里渗出来的冷香味。

    她立刻私信了寻山旅人:若是人染上了禁婆骨,还有解吗?

    顾弦望满怀希望地发出这条消息,对方却仿佛突然从网络消失了,之后的一个星期,再也没有留言回信。

    直到她决定来到贵州的三天前,半夜,她的账号里忽然收到了那张照片,寻山旅人只留了一句话: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而后,寻山旅人再次消失了。

    只有一张照片,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却已经是顾弦望全部的希望了。

    十年等待,十年空盼。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甘心,她想挣扎,她想向命数要一个说法。

    即便是要她使用师父严令禁止的憋宝技艺,即便是要与他人争抢,就算要她拿命去换,也是值当的。

    …

    这一觉睡得很乱,顾弦望半梦半醒,梦魇缠身。

    不知是几点,铁架晃动的声音惊醒了她。

    顾弦望朦朦睁开眼,见叶蝉正急迫地往下爬。

    “怎么了?”

    “我……嘶,我肚子疼。没事,姐姐你睡吧,我昨晚上就闹肚子,谁知道今天还没好。”

    她三步并两,随脚一踩运动鞋,没穿好就往外奔,结果一推门,导游也醒了,脸色也不好看。

    顾弦望支起身,听见外头脚步声杂乱,好些人都出来了,嘴里都嘟囔着闹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