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摇头:“或许,也并非没想过,只是那时我不愿面对,直到她人出现在?戏团外,我才端出副无奈万状的架子,好似迫于形势才不得不收留她。”

    “其?实那时,我很高兴。”他低下头,苦笑?:“但戏团是个什么地?方?旧时戏子总是低人一等,说得好听?,捧你为角儿,我虽有声望,亦在?江湖有一席之地?,但人言可畏,团中爷们老少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

    “可杨柳不怕,她真的很好,做什么都能顶尖,习武如此,学戏亦然,她演的刀马旦,比你可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那些日子,我与?她日日相对,逛庙会,下馆子,初春赏花,隆冬看雪,一天?天?就?这样过,即便如此,我们依旧会写信,其?实我俩人真正面对面时反而话少,但写起信却下笔万言,聊不尽似的。”

    “我们说过、写过那么多话,却没一句提过将来。”

    “直到有一日,桃花树下,她忽然问我,可愿与?她共种一棵树,待十年?后再?一同看花。”

    尚如昀的笑?意终于消失,眼中被火色熏出些许血丝,“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什么也没回答。”

    “我年?长她…十七岁,十七岁。”

    他阖上眼,苦笑?摇头:“有时没有答案,就?是答案本身?,聪慧如她,当时便懂了。”

    “后来杨柳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只是将杨家的文籍尽数教给我,我学会了,她就?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封信也没有留。”

    “我没有去找她。”

    他盯看着虚空,将最后的信纸放进?火中,又重复:“我没有去找她。”

    这一刹那,顾弦望突然就?什么都懂了。

    所以?在?这里的只有一方空墓,所以?墓上的碑只能刻着故人,非妻非友,只是故人,他这一生等到白头,却不能说情,不敢言爱,天?光之下,他示之有愧。

    人心?所念,至到极处,爱之一字便如易碎琉璃,不敢轻易宣之于口,只能呵护,只能深藏。

    许久之后,尚如昀转过头,认真瞧着她:“望儿,人这一生眼看着好似很长,但每一日其?实都是侥幸,许多事师父不懂,不懂也无妨,你自去走想走的路,大胆往前?走,不要愧,不要悔。”

    …

    叮铃——

    铜铃轻响,回过头:“欢迎——”

    “欸,是你啊。”

    这几?日假期,红馆的生意不错,一楼有不少游客转看,顾弦望笑?笑?,朝楼梯一扬下巴:“她在?么?”

    “在?呢。”忙着招呼客人,“你们约好了的嘛,她等你呢,去吧去吧。”

    她点头,视线还落在?角落,有个学生样的小?姑娘站在?龙黎那副画前?,注目凝神,看了许久,可惜最后又扫过价签,明显一缩脖子,赶紧移步。

    顾弦望弯了弯眼角,朝二楼走。

    还是茶室,上头的布置与?她之前?来略有不同,原本放在?楼下的照片被挪了上来,挂在?屋子里,正对着主座,抬眼就?能瞧见,桔梗的茶泡到第二轮,正是最好的时候。

    “你倒是会挑时间。”她轻哂。

    顾弦望调笑?:“大把头,讨壶茶喝罢了,何必那么苛刻?”

    桔梗挑眉:“怎么,尚九爷没教过你,约人需得守时?”

    “对不住。”她坐下,俨然喝酒,“自罚一杯。”

    啧啧啧,好好一个姑娘,跟着龙黎厮混,如今江湖气变得那么足。

    桔梗给她添满,伸手从边上取出一沓文件,递到她眼前?桌面上,末了又扔了张银行卡,“里头是六十万,龙黎的货也不是那么好销的,其?余的先记账。”

    她说完,又似笑?非笑?地?问:“密码你知道吧?”

    顾弦望自然知道,那混蛋留下信,信里除了画便是卡,卡后明晃晃写着密码。

    “不劳费心?。”她拈着卡片在?指尖一转,“先前?托你给那老人家汇钱,有着落了么?”

    桔梗说:“哼,就?一个名?字,可是费我顿好找。”

    “你这人情,东欠欠,西欠欠,看样,莫不是不准备还了罢?”

    顾弦望翻看着资料,洒落道:“岂敢。”

    桔梗沉默片刻,看着纸背:“事到如今,你还翻查这些旧事做甚?”

    顾弦望快速浏览过贵州秦岭的调查资料,最后视线落在?那刘姓教授的事故报告上,她啜了口茶,思忖许久才将手中的纸页放下。

    “我很好奇。”

    桔梗抬眼瞧她。

    “杨家人最后必定?是寻得了龙家古寨所在?,至多不过七年?,他们夫妇俩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没有钱,没有人脉,只有一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