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那执着沾血巾帕的手被轻轻执了住。时素欢轻声道:“此次,我定不让你独自受敌。”

    拒霜微微怔了怔,忽然笑起来,回握住了对方,俯过身去,耳边话语缱绻:“有素欢与我一道,便是龙潭虎穴,也是无妨。”

    “两位倒是情深义重。”教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了去,目光淡漠,缓缓举起了手,并不算响的声音便飘散开去,“传我教令,斩杀时素欢,活擒芙蓉娇。本教左右护法之列,虚位以待。”

    ……

    雪光漫天。

    夜色如霜。

    拒霜坐在梅树下,指尖轻轻划拉着地上的积雪,触手冰凉,却软糯地将自己的手指尽自包裹进去。她自小便经常喜欢戳雪玩。如今那么多年过去,回到故里做少时的事,只觉得时光荏苒,岁月不过弹指间。

    “白染。”耳边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拒霜头也不抬:“宫主竟没跟着?”

    “她席间喝了许多酒,已经躺下了。”鬼判依旧是冷着脸,一身翩跹白衣在她身上愣是传出了沉重感。

    “你一个人,莫不是跑来找我叙旧?”

    “我有话同你说。”鬼判早就习以为常对方的揶揄,兀自道,“听说你与坤龙教结了仇,那左护法死于你剑下,可是当真?”

    拒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不出来,你倒是挺关心我。”

    鬼判抿着唇没有应话。

    “许是看我漂亮,想捉回去做教主夫人?”拒霜玩笑道。

    “我知你不想将荣雪宫掺和进去,”鬼判的眉头拧了紧,“可有时候,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在玄剑派之战里侥幸生存,却不可能一直这样幸运。这坤龙教不比玄剑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道理你该知道。”

    拒霜撑着树干站起身来,将裙袂上的雪沫一点点拍掉,话语轻盈:“谁说,我是一个人的?”

    鬼判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她护。”拒霜掀了掀眼帘,洁白的指尖在空中轻轻画了两下,一撇,一捺,空灵的声音在这雪夜散开来,“你看,我和她一起,恰好是这个人字,互相支撑着,没有谁保护谁,彼此依靠着,便足够了。”

    言罢,她松开手,轻轻朝前面吹了口气,像是要将那无形的字吹散:“我又不是白缨那小丫头,需要你这般老母鸡护崽一般被人护着。”她笑起来,“等她再大些,不需要保护时,也许你会懂得。”

    身上的雪沫一点点散落在雪里,月光明澈。

    言罢,拒霜抬脚往屋里走。

    “回来罢。”身后的声音复杂沉闷,像是压抑了太多的东西,“如今你仇也报了,了无牵挂。这荣雪宫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却足够护你一生平安。我们……都很想你。”

    拒霜驻足,没有回头,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时间只会往前走,你可曾见过往后退?”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明月,一如数十年前般皎洁,“这话我便当做没听到,我是叛离之人,你不该再劝。”

    言罢,她没有再逗留,踏着雪回了屋子,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鬼判久久站在雪中。

    她低下头去,一眼便瞥见了梅树下的痕迹。

    那雪中用手指划拉着,画了两个女子的身影,自一处高台往下坠,其中一人拉着另一人的手,衣袂翻飞,青丝拂动,没有画五官面容,却想也知道是谁。

    鬼判眼底终于泄露出一丝痛楚,像是支撑不住一般,重重靠在了梅树上。

    树上的雪花夹在些许梅花中,飘洒着被震落了些,落在了雪地上,也落在了鬼判的青丝颈边。

    年少不知情滋味,待得情深已惘然。

    第164章

    触目所及,皆是血。

    那血啊,在地上,在墙上,在身上,多了,便分不清是谁的。

    时素欢和拒霜倚背而立,手上皆执着一柄剑。

    一为鱼靈,一为霜落。

    剑刺进肉里,有微微的阻隔,随即便溅出血来,不知疲倦,那人命也如草芥一般,成为剑下亡魂,不知几许。

    杀得多了,似乎也麻木了。

    时素欢的手微微颤着,目光却坚定,一如天上骄阳。

    而身后的拒霜,白裙翩跹,如雪如冰。

    守护,是远远比自救来得更有力量。时素欢想起很久以前,年幼的自己饮下那碗解暑汤,有人问自己:“那你想保护谁呢?”

    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她想保护的,是身后这个女子。

    即便对方剑法身手皆高于自己,聪慧机警更是远胜自己,却还是……让她想护着。

    这个女子心机深沉,并非良善,自己也老是被哄骗得团团转。然而,一颗心便这般沦陷下去,再也不得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