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都不是。

    在南梧市无穷无尽的轮船鸣笛声、蝉鸣和梧桐树下,季青柚无数次将青柚汁和酒精混合,得到了无数杯甜味酒精。

    一次也没有喝过。

    正如她反复提起这些冠冕堂皇的答案,却一次都没有真正地认同过。

    因为这些答案里,没有一个可以说服她,没有一个可以为她说出的“不记得”辩护,更没有一个让她可以去重新面对那个夏日梧桐树下的虞沁酒。

    在那个瞬间。

    许多事情被同时砸在了虞沁酒的生命里,妈妈发生车祸并且生了很严重的病,爸爸出轨并且将小三带在身边,喊了十八年的哥哥是爸爸和小三生下的私生子,最好的朋友的姐姐与私生子是未来要结婚的关系……

    发生这么多事情后。

    虞沁酒仍然会在出国的前一天,跑过来找季青柚,试图从她这里获得某种让自己更好过一点的答案。

    那个闷热的夏日。

    季青柚与抱着这样简单希冀的虞沁酒对峙,但她并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会让虞沁酒更好过。

    是说记得,然后就此分道扬镳。

    还是说记得,我会等你,然后暂时分开,抱着一块飘摇不定的浮木,勉强维持着彼此生命的联结。

    只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比直接说“不记得”好上千倍万倍。可是,她还是说了,不记得。

    残忍的,冷漠的,不记得。

    原因呢?

    从来就没有“我为你好”,从来都不是那些久别重逢电影里所谓的“为了让你拥有更好的未来所以不得不放弃你”,更不是“离开我会让你过得更好”。

    在那个瞬间。

    她只是想起了被捏碎的那条小金鱼,以及被虐待致死的那只小猫,以及自己面对这些时所感受到的痛苦。

    痛苦提前在她这里预演过无数次。

    说记得,面对的也是分离,也许只会比说“不记得”更加无力;说不记得,但我会等你,带来的痛苦或许会比现在说“不记得”的痛苦更沉重,遥远的距离,不稳定的未来,不成熟的拥有,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决定,要怎么在这样的状况下让“等待”变得成熟呢……就像因为她喜欢所以会被捏碎的小金鱼,因为她喜欢所以会被虐待的小猫。

    比起痛苦本身。

    她更害怕,努力过后也只能得到痛苦。

    这让她不敢去说喜欢。

    偏偏。

    她们延续已久的友情,变质成为爱情的节点,也是她们必须要将人生剥离的起点。

    最后,季青柚认为让自己逃避痛苦的方式,让虞沁酒不要变成小金鱼和小猫的方式,让自己不要再这么痛苦得失去自己喜欢事物的方式……竟然是,如果注定没有好的结果,那就不要去尝试。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坏人,那就一定只能是她,因为她无法保证可以带来好的结果,因为她无法保证那些痛苦不会将自己击溃;因为她不能让破碎的虞沁酒,在尝试过努力之后又被击溃……

    在面对着苍白痛苦的虞沁酒时,季青柚的防御系统,在她的理智和情感之前,二话不说地为她做下了这个决定。

    所以。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远远没有虞沁酒坚定,在命运和虞沁酒的博弈中,她放弃了虞沁酒。

    她没有为自己辩驳的任何理由。

    甚至没有去送别虞沁酒的勇气。胆小得如同还未开战就从战场上败落的逃兵。原本逃兵以为,只要逃离战场,只要逃避努力,就能减缓那种命运带来的冲击感。

    但其实,失去比逃兵想象得要痛苦很多倍。

    虞沁酒离开的那天。

    季青柚打定主意不去机场,坐在书房里,将那些组装好的模型拆开又重复组装每一个细节。窗外下着朦胧细雨,连天空都是灰得像是失去了生命。

    她早知道会很痛,但是没想到会痛到仿若像是丢失了心脏,或者是肋骨,亦或者是双腿,又或者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丢过一遍,又像是过去生命里的每一秒都被活生生地解离。

    但是。

    她看到了那罐被她保存着的千纸鹤。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虞沁酒的世界就像融嵌在一起的千纸鹤,蓝色千纸鹤和绿色千纸鹤互相支撑、互相陪伴。

    可现在,绿色千纸鹤要飞走了。

    蓝色千纸鹤就只是沉闷得待在罐子里吗?蓝色千纸鹤真的决心什么都不做吗?蓝色千纸鹤真的这么胆小吗?

    答案被某种名为不甘心的情绪裹挟,像翻涌的海水,将季青柚为自己建造的防御系统淹没。

    拆开绿色千纸鹤,看到那句“祝你快乐”时,防御系统彻底失去效用。

    只要还活着,就不应该如此沉闷地接受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