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兰在书房门外站着,看了她一个晚上。

    季青柚知道。

    秦白兰哭着摸她的头,说,我怎么把你,也弄成这样了。

    季青柚用力地扯起嘴角笑,在纸上写:

    不怪妈妈,是我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但是她没办法说出原因。

    秦白兰并不知道虞睦州是私生子的事情,也并不知道林映香生的病这么严重,更不知道她已经失去了虞沁酒。

    秦霜迟求她不要告诉妈妈虞睦州是私生子。于是她没办法将这些在秦白兰面前全盘托出。

    她也想成为,可以保护秦白兰和秦霜迟的家人。

    那天晚上,秦白兰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季青柚不想让秦白兰为她这么难过,也不想让秦白兰为她的事情耗尽心神。

    她努力弥合自己失去虞沁酒的生命,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没有结局,就是有些事情注定只能成为遗憾。

    可在虞沁酒的事情上,她没办法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第二只绿色千纸鹤在虞沁酒离开的第四天被拆开,那时的季青柚仍旧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依靠文字和其他人完整交流。

    命运好似很喜欢玩弄人。

    让人燃起一点点希望之光,而后又进一步摧毁。

    看到里面写着的“祝你快乐”时。

    季青柚的手指仿佛被这张薄薄的纸张割出细密的划痕,细细密密的痛,她几乎以为血从手指上渗透出来。

    可是没有。

    那张被折成千纸鹤又拆开的绿色纸张,已经被时间摩挲出细密的绒毛,变得陈旧。

    把她的手指,或者是她的心脏。

    割伤的,是虞沁酒不知何时在绿色千纸鹤里写下的那句“祝你快乐”。

    这是第二句。

    在看到的时候,不管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

    她都选择向这句话妥协。

    那时她已经失去了虞沁酒的联系方式,秦白兰也联系不上林映香,虞沁酒仿佛真的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是她不信。

    不信虞沁酒真的会这么消失。

    打不通电话,就寻找其他的联系方式,邮件、微博、推特、stagra、qq、任何一个和虞沁酒可能有关的人、任何一个可以找到虞沁酒的联络地址……她几乎都找了个遍。

    找不到虞沁酒。

    但在那一个月里,她从未停止过尝试。所有同学都被她找了个遍,所有人都问她——如果你都联系不上虞沁酒的话,我怎么可能联系得到呢?

    无望的时候,甚至让秦霜迟去找了虞睦州,虞睦州也无法给她任何帮助。

    这便是季青柚得到的所有答案。

    因为那是二零一二年。

    跨国通讯还没有现在发达的二零一二,十八岁的季青柚用尽所有办法却还是找不到虞沁酒的二零一二。

    最后。

    她郑重其事地写下很多封信件寄往很多地方,但都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写下一封邮件,发到那个也许被虞沁酒永远遗忘的邮箱里。

    她不期待虞沁酒能在这个邮箱里给她回应,只是认为自己需要回应虞沁酒的“祝你快乐”,所以她在那封邮件结尾也写“祝你快乐”。

    她甚至不清楚。

    到底这句“祝你快乐”,表达的是她汹涌的爱意,还是她真的很希望,虞沁酒能够快快乐乐的。

    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理所当然的,那封邮件被尘封在时间角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也许这就是对她那句“不记得”的惩罚。

    也许这就是她放弃虞沁酒所换来的惩罚。

    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后来,她坐在书房里,将那些模型连同自己拆碎,又重新组装,在每一天的细碎时间里,这样的破碎重组反反复复,经历过一次又一次。

    也时常做梦,甚至是梦中梦。

    那个被她重构过无数次的夏日,她在梦里堵塞自己的喉咙,强迫自己清醒,无数次想要说“我会等你”。

    但每一次。

    她都只会说出那句“我不记得”。而梦里的最后,都是同样的画面。

    落日熔金,暮色西沉,虞沁酒纤细的身影就此隐入人潮里,再也没在季青柚的世界里出现过。

    她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第三只千纸鹤。

    直到一个特殊日子将要如约而至。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那个被谣传是世界末日的日子,那个和虞沁酒约好一定要见面的日子。

    如同这个日期被虞沁酒赋予的奇迹意义一般,她的失语症奇迹般地在这一天好转,在意识到自己能完完整整地说话之后,第三只绿色千纸鹤也被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那里面是空的,没有她以为的“祝你快乐”。